冷风穿殿,吹得满地玉屑微凉,也吹乱了宜修最后一点自持的端庄。
她怔怔看着眼前青丝覆霜、心如寒铁的年世兰,方才被戳穿毕生虚妄的羞愤、惊惧、狼狈层层褪去。心底盘踞数十年的怨怼翻涌不休,可数十年深宫城府,让她依旧死死按住了所有失态。
她恨帝王凉薄,恨半生虚度,恨自己为他人做尽嫁衣。
可她自认握有万全后手。
良久,宜修缓缓站直身子,重归中宫端严,眼底只剩冰冷权衡:“年世兰,你的恨,本宫懂。屠龙之事,本宫可以暗中助你。”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笃定,亮出自己最大的底牌:“但本宫不染血腥、不落罪名。事成之后,本宫依旧是大清中宫皇后。届时朝局动荡,四阿哥弘历机敏沉稳、朝野有声,又娶我乌拉那拉氏青樱为嫡福晋,有我后族鼎力扶持,他必是下一任帝王。”
在宜修眼中,这是衣无缝的结局。
借年世兰的手杀帝,清掉凉薄君主;
借乌拉那拉势力捧起弘历,坐稳下一代皇权;
她永保后位尊荣、家族永续、万世清名。
这便是她敢与弑君逆贼结媚最大底气。
可她看不见,在她娓娓道来自己的万全之策时,年世兰眼底掠过一抹极深、极静的嘲弄,杀意悄然在心底凝结。
世人皆以为她八年蛰伏,只为沉冤雪恨、报复君王。
无人知晓,她熬尽青丝、饮毒八年、忍尽人间至苦,从来不止为了报仇,更为了她那年幼无辜、尚且不知世事的七阿哥弘晟。而宜修手上沾满纯元的血,深宫无数冤魂皆与她脱不了干系,这般满身罪孽之人,年世兰从一开始就从未打算留她性命。
年世兰心底幽冷暗笑,字字藏锋:
你当然是皇后,永永远远生生世世都是皇后啊。
只不过这后位虚名,只会陪你走到黄泉之下,你心心念念的弘历登基、乌拉那拉永续,不过是你一厢情愿的痴梦。
年世兰太清楚四阿哥弘历。
此人野心勃勃、隐忍伪善、极善投机钻营。他求娶青樱,从来非关情意,只为攀附中宫、借乌拉那拉的正统名分洗白出身、谋夺储位。
若真让弘历在帝崩之后借姻亲之势发动兵变、掌控京畿,那她八年筹谋、年家满门冤屈、纯元二十载沉冤,尽数变成替弘历做嫁衣的笑话。
她拼死颠覆旧局,绝不可能让旁人篡夺成果,绝不可能让豺狼登极、再压年氏一脉。
她还有旁人不敢觑的底牌。
世人皆知年羹尧功高震主、落得身败名裂,却忘了年家还有长兄年希尧。
当朝正一品武英殿大学士,无炽烈兵权、无凌厉手段,却一生清正、温润端方、不结党、不私权,遍历朝野数十载,满朝清流文官半数与其交好,士林归心、百官敬服。
他看似无咄咄逼饶实权,却握着大清朝最稳固、最隐形的根基——人心与朝望。
这便是年世兰蛰伏八年、最大的底气。
皇上忌惮年家兵权,屠戮年羹尧一脉,却始终不敢动年希尧分毫,只因他清正无垢、朝野归心,动之,则寒下仕子之心、乱朝堂文官根本。
八年以来,年世兰忍而不发,一边隐忍筹谋、搜集帝王罪证,一边暗中与长兄书信互通、步步布局。
年希尧知晓妹妹深宫苦楚、年家满门冤屈,更清楚纯元旧案里宜修的滔恶行,早已默默为年幼的七阿哥弘晟铺好了整片文官朝堂的后路。
弘晟年幼、纯良无争、无任何朝堂污点、血脉尊贵、母家沉冤可悯。
相比于出身卑微、野心外露、靠姻亲投机上位的弘历,弘晟才是朝野最适合承继大统的人选。
这才是年世兰的终极棋局:
借宜修的中宫权柄,扫清宫禁、掩去踪迹、完成屠龙;
借年希尧朝堂清流云势,稳住百官、掌控舆论、彻底压制弘历兵变夺权;
诛暴君、除奸后、打压野心皇子、洗清年氏污名,最终扶自己的儿子弘晟登临九五。
至于宜修,年世兰早已定下结局。
她假意应允保全其后位名分,只是哄骗对方安心合作的筹码。待到帝王殒命、大局初定,宜修多年谋害嫡姊、构陷妃嫔、搅动后宫的一桩桩罪证便会尽数公之于众,她罪孽深重,绝无苟活的道理,所谓长久皇后,不过是送她赴死之前的一句虚妄空话,根本不存在送往热河幽禁的安排。
宜修自以为可以借结盟脱身,殊不知从定下盟约的这一刻,她的性命就已经被年世兰划入了清算名单。
心中万千算计沉定,年世兰面上依旧清淡无波,顺着宜修的心意,假意成全,字字滴水不漏:
“皇后深谋远虑,自是周全。”
她抬眼,凤眸平静,内里却藏着覆定下的格局与未露的杀心:
“臣妾只需了结八年血债。至于日后朝局储位,皇后只管按着你的心思筹谋,本宫……不争不抢。”
这句示弱,彻底让宜放松了所有戒心。
宜修眼底笑意更深,只当年世兰只剩一腔疯魔恨意、毫无后闸无心权位,再也构不成威胁,笃定大局终将落于自己与弘历之手,沉声敲定盟约:
“既如此,本宫助你弑君雪冤。你不负本宫,本宫亦不负你。”
“一言为定。”
年世兰垂眸,霜丝落颊,唇角掠开一抹无人察觉的、冰冷通透的笑意。
一言为定。
只是皇后不知——
你谋的是守旧局、保家族、扶新帝;
我谋的是破乾坤、清双恶、立我儿、定下。
你妄想借着合作苟全余生,却不知自己早已是这场棋局里注定要被清算的罪人。
九重深宫风寂,屠龙之局启,夺嫡与清算的棋局,亦同步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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