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世兰抬手扶住身侧象牙屏风,一身竹青素宫袍敛尽往日艳色张扬,身姿清挺沉肃,再无半分踉跄狼狈。迎着宜修错愕猝变的目光,她指尖抬至鬓边,轻轻一扣,拔下了常年绾发的羊脂玉钗。
清脆玉响落地,青丝如瀑簌簌垂落,乌黑发间,缕缕霜白雪丝纵横交错,黑白泾渭,刺目惨烈。她不过三十芳华,本当青丝盛艳、毫无风霜,这一头暗藏的白发,是八年无人知晓的煎熬与恨意熬出来的沉霜。
宜修瞳孔骤缩,脸上居高临下的阴狠得意瞬间僵凝。她上前半步,死死盯着那满头霜白,语声震颤难以置信:“你的头发…白了这样多,比本宫还多!”
她身居后位,半生权谋算计,鬓间不过隐得数根银丝,尚且日日遮掩。可盛年的年世兰竟熬出如许白发,骇人惊心。
年世兰垂眸望着掌心温润玉钗,唇角浮起一抹苍凉淡薄的苦笑,无半分暖意,只剩八年沉淀的寒凉。她抬眼,赤红癫狂尽数褪去,凤眸只剩看透一切的死寂通透,轻声开口,字字沉凝凄苦:“皇后娘娘,臣妾要操心的,从来不比你少。”
“你掌六宫凤印,稳居中宫,半生机关算尽,只为守住你的后位尊荣。可臣妾呢?”
她轻拂鬓边霜发,语调轻如叹息,却重压千钧:“八年前,臣妾勘破欢宜香真相,知晓十余年盛宠是假,帝王禁锢是真。我引以为傲的恩爱,是牢笼;我贪恋的圣宠,是父兄忠骨换来的算计。”
“那夜翊坤宫残灯独坐,我一夜青丝覆雪,自此夜夜枕血海深仇入眠,日日饮着蚀骨毒药苟活。世人只道华妃骄纵盛宠、无忧无虑,无人知我八年暗无日,熬尽心神。”
宜修怔怔望着她,心底碾压对手的快意尽数消散,翻涌起几分荒谬的轻蔑与漠然的悲哀。在她眼里,年世兰此番疯魔执念实在可笑又可怜,不过是走投无路,胡乱攀扯、借题发挥,拿素未谋面的纯元当扳倒自己的借口。
她敛去眼底悚然,重拾起中宫的冷傲端庄,语声冰冷带着极致的嘲讽与不屑:“纯元是本宫的姐姐,她和你年世兰有什么关系?你这般疯魔,口口声声要替她报仇,不过是扳倒本宫的借口罢了!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欲加之罪?”
年世兰骤然抬眸,冷笑摇头,眼底浮起彻骨的讥诮与笃定,字字清亮有力,驳得坦荡决绝:“皇后娘娘自己做的事情,难道还不敢承认?实话告诉你吧,我虽只在梦里见过纯元娘娘,却与她一见如故、堪称莫逆之交,情分深重,绝非你能揣测。”
宜修脸色又是一白,心底翻涌着强烈的不解与疑虑。她太了解从前的年世兰,性子炽烈刚烈、桀骜张扬,爱恨从不遮掩,若是早知帝王数年算计、毒她身心、倾覆年家,以她往日火爆执拗的性子,定然忍不下半分委屈,早已不管不顾、玉石俱焚,哪怕是铤而走险手刃帝王,也绝非不可能。可她竟硬生生忍了整整八年,藏起所有锋芒戾气,蛰伏深宫,这般隐忍城府,实在与从前的华妃判若两人。
她眉峰紧蹙,冷声道出心底疑惑:“本宫倒是不解。你既早早勘破真相,恨帝王凉薄算计、恨自身命运凄惨入骨,以你从前刚烈肆意的性子,早该大闹宫闱、拼死一搏,哪怕弑君泄愤也在所不惜,为何偏偏隐忍蛰伏八年之久,日日煎熬、自苦至此?”
年世兰眸底苍凉尽数敛去,眼底燃起幽冥冷光,声调沉定决绝:“旁人以为我日日痛苦煎熬,可我从未觉得不值。从前的年世兰,的确骄纵莽撞、爱恨直白,遇事只懂一腔孤勇、硬碰硬撞。可八年绝境磨人,我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被情爱蒙蔽双眼、肆意妄为的无知妇人。”
“这八年,我敛尽锋芒、褪去艳色,素衣藏霜发,隐忍筹谋,熬过家破人亡的绝境、帝王凉薄的猜忌、无人共情的孤寂,熬到与纯元亡魂相知相伴,熬到真相明晰,熬到今日,终于能站在你面前,撕开你二十余年的伪善。”
她踏出一步,青裙扫过满地残片,声线清冽铿锵:“一时冲动的血溅当场,不过是无谓赴死,换不来沉冤昭雪,扳不倒深宫罪孽。我要的从不是一时泄愤,是你们所有人,罪有应得。如今总算熬到头了,只差这最后一步。”
完这一句,年世兰眼底幽冥冷光未散,却极轻极缓地偏了偏头,望向殿外那棵被风吹得簌簌作响的老槐。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薄得像刀锋上凝的霜。
“你以为我当真怕死?”她回眸,重新钉住宜修那张褪尽血色的脸,“我怕的是我死后,年家最后一个干干净净的人,也要被你们拖进这滩烂泥里。”
她提起长兄年希尧时,声调竟比方才谈及帝王凉薄时还要低柔几分,仿佛那是她心底唯一一块没有被恨意烧穿的地方。“我长兄年希尧,与二哥不同。二哥性烈如火,一生好胜,撞得头破血流也不肯回头。可长兄不一样——他性情温惇,从不与人争锋,旁人笑他怯懦,笑他不如次兄威风,他都不辩一字。他一步一步、熬了半辈子,才熬到今日武英殿大学士的位置。”
年世兰着,青裙袖口下露出半截苍白的手腕,腕骨嶙峋,像一截被风雨剥蚀多年的枯枝。“他每个月都托容一封家书进来,字迹工工整整,从不写半句怨怼朝廷的话,只问我在宫里吃不吃得惯、冷了有没有添炭、夜里睡得好不好。末尾永远附一句——‘妹妹珍重,兄在外一切安好,勿念。’”
她到这里,声音忽然哑了一瞬,随即被她用更冷硬的语气压了下去。“你可知道,我二哥获罪那一年,长兄本该被连坐削职,是他在御前跪了整整一日,一句辩解没有,只叩头‘臣弟有罪,臣不敢求宽宥,只求圣上念在臣半生勤谨、未曾有过半分逾矩,容臣留一条命,好给家中孤弱收尸。’”
“那一日,他从午门跪到日暮,膝盖烂得见骨,才换回一条活路。”年世兰抬起眼,眼底竟是干的,干得像一口枯井,“他那样一个连走路都怕踩死蝼蚁的人,为了年家能留一缕香火,把自己低到了泥里。我若一时冲动血溅宫闱,帝王震怒之下,第一个要碾碎的,就是他。”
她忽然逼近一步,逼得宜修踉跄后退,后背撞上冰冷的殿柱。“我忍了八年,不是为了让自己死得痛快,是为了让长兄活着、让嫂嫂他他拉氏雁宁和他们的孩子活着,让年家那一脉温良恭谨的血,不被你和皇上联手绞杀干净。”
“嫂嫂雁宁嫁入年家时,才十六岁。二哥瞧不上她出身不够显赫,长兄却待她如珠如宝。她给长兄生了孩子,如今不过才三岁,上个月家书里,那孩子刚学会写自己的名字,歪歪扭扭写了一个‘年’字,高忻满院子跑。”年世兰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却仍被她死死按在喉间,不肯泄出半分软弱,“我若死在今日,明日那份赐死的诏书就会送到年府。长兄会跪接圣旨,雁宁会抱着孩子哭昏过去,那个刚学会写‘年’字的孩子,这辈子都不会再有机会写第二个字。”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眸中只剩一片霜雪般的清明。“所以我不急。八年我都熬过来了,不差这最后一步。”
宜修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年世兰望着她节节崩塌的气焰,唇角勾起冰冷弧度:“皇后以为,臣妾忌惮年家倾覆、一无所有?从我青丝覆雪的那一夜起,我的盛宠、荣华、性命,早已一文不值。”
“我隐忍八年,藏尽霜雪,不为权位荣宠,只为两件事。”她目光灼灼,穿透宜修所有伪装,字字诛心,震彻殿宇,“一为纯元含冤二十载的血债,二为我被毁的一生,为年氏满门忠烈蒙受的千古冤屈!”
“你笑我无依无靠?”年世兰仰头轻笑,寒凉坦荡,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我早已身在地狱,本就一无所樱可你不同。”
“你一生步步为营,熬死亲姐、耗尽温情、机关算尽,才换来中宫尊荣、朝野敬畏。你嫡子早夭,再无子嗣傍身,半生所求、毕生所守,不过是这后位与贤后虚名。”
穿堂风卷过大殿,吹得她墨发霜丝翻飞摇曳,半生沉冤,今朝尽数清算。
宜修浑身僵硬,指尖止不住颤抖,盘踞半生的罪孽与恐慌彻底吞噬了她的镇定。她守了一辈子、撑了一辈子的依仗,被人一语戳穿、碎得彻底。
年世兰立在满目狼藉之中,清冷如归冥寒魄,步步紧逼:“今日,我便以我八年熬尽的残生,换你毕生心血、一世清名、中宫尊荣,尽数崩塌!”
宜修气息大乱、眼前发黑,半生端庄贤德的伪装,彻底碎裂无存。
她终于清楚,这场对峙,自己从一开始,便输得彻彻底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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