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昏沉静谧,静得落针皆有回响,炭盆里火星偶尔噼啪轻响,反倒衬得一室气氛僵冷滞重。
年世兰躬身立着,鬓边垂落的珊瑚珠轻贴颊侧微微晃荡,这一副刻意收敛的恭谨模样落进宜修眼底,只觉处处皆是伪装。
宜修半点不肯容她故作姿态,不等年世兰直起身,已然沉声开口,语调不带半分婉转余地,满是中宫独有的疏离威仪:
“本宫方才在养心殿了结诸多纷扰,身心俱疲。你不回翊坤宫闭门抄写《女诫》自省,反倒巴巴守在景仁宫正殿等候,不知华贵妃今日前来,是有何等要紧事务?倘若并无正事,便自行退去,不必在此逗留,搅扰本宫清静。”
字字落地,无半分缓和余地,逐客的心意明明白白摆在面上。
年世兰抬眼,那双素来燃着烈火的凤眸里锋芒尽数敛去,覆上一层淡淡阴翳,却依旧稳稳行完一礼,不曾因她冷言冷语便恼羞失态。她缓缓直起身,声线褪去往日尖利张扬,压得低沉平缓:
“娘娘不必这般处处提防臣妾,臣妾今日前来,并非为罚俸抄书一事争辩诉苦。”
宜修垂眸望向自己敷满药膏的掌心,汤药灼赡灼痛感隐隐发痒,闻言才淡淡抬眼,眉峰蹙起几分不耐:“既不是来讨要法,那你滞留此处所为何事?翊坤宫才是你的居所,闭门思过是皇上与本宫一同定下的责罚,你擅自离宫久候,已然失了规矩,若再执意赖在簇,莫非是要本宫再给你添一桩罪责?”
她言语锋利,半分情面也不肯留,心底早已笃定年世兰本性骄纵,今日这般反常等候,必然暗藏算计。方才养心殿内,年世兰纵然不曾公然顶撞,也未有半分俯首服软的姿态,此刻特意换一身素净衣衫守在景仁宫,落在宜修眼中,不过是换了法子迂回算计。
年世兰望着她眼底毫无遮掩的戒备与漠然,心口骤然一闷,一身灼目艳色仿佛都被这刺骨冷意浇灭大半。她往前挪了半步,始终恪守尊卑分寸不敢越界,远远站定,一双凤眸直直锁着宜修泛红敷药的掌心,眼底掠过一丝冷嗤:
“臣妾只是听闻养心殿内帝后争执声势浩大,又见苏培盛步履仓皇奔赴太医院,料想皇上旧疾定然加重,心中难安。方才远远望见娘娘袖中藏手,掌心带着伤,特意换了素净衣袍前来,不过是放不下娘娘,绝无半分寻衅生事的念头。”
这番辞入耳,宜修先是微微一怔,心头骤然警铃大作。
方才养心殿内,她早已屏退近身所有宫婢内侍,独留帝后二人对峙,内里断情争执、碎玉决绝的私密内情,绝无外让知。只是殿外丹陛廊下仍留值守内监当差,虽听不清殿中私语,却听得见殿内轰然玉碎巨响、辨得出殿中激烈争执动静,更亲眼看见了苏培盛神色仓皇、一路急奔去往太医院的模样。
这些廊下外望的表象动静,绝非深宫人人皆知的讯息,若非刻意安插耳目,绝无可能快速传入翊坤宫。
错愕转瞬褪去,只剩彻骨的冷厉与震怒。宜修眼底凉薄笑意尽数敛尽,眉目骤然肃杀,中宫威仪轰然压落,厉声质问道:
“你好大的本事!”
她步步微上前,目光锐利如刀,直直钉在年世兰明艳的眉眼之上,字字铿锵,怒意翻涌:
“方才养心殿内近身人尽数屏退,殿中私语无让闻!你身在翊坤宫闭门思过,何以连殿内争执、玉碎异动、苏培盛急召太医的行踪,都知晓得这般一清二楚?!”
殿内空气瞬间凝滞,寒意层层漫开。
面对皇后猝然凌厉的诘问,年世兰却半点不惧。
她缓缓抬起纤长玉指,慵懒扶过鬓边垂落的点翠珠花,唇角勾起一抹恣意又轻佻的笑,烈焰般的眉眼染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戏谑,全无半分惶恐恭谨:
“皇后娘娘何必这般气急败坏?”
她身姿微松,依旧守着尊卑分寸,却语气张扬、字字通透:
“不过是臣妾早早笼络了养心殿廊下值守的几个内监。平日里恩威并施,白花花的银子厚赏下去,再许他们家人安稳前程,恩威相济。这宫里最实在的道理——只有真金白银花到位了,才有人肯尽心尽力替你盯紧动静、报知风声。”
罢,她微微歪头,眼底带着几分刻意的轻嘲,慢悠悠补了一句:
“也是,皇后娘娘一生简朴自持,素来鄙弃银钱笼络人心的俗法,自然不懂这深宫立足的门道。”
年世兰话音轻落,眉眼间的讥诮肆意张扬,仿佛手握银两,便握尽了深宫所有捷径。
宜修闻言,胸中怒意反倒缓缓沉落,褪去了方才的厉声震怒,只漾开一抹极致清冷、居高临下的淡笑,生生压过了年世兰一身灼艳锋芒。
她垂眸拂过袖摆褶皱,语气轻缓,字字句句皆是居高临下的嘲讽:
“原来如此。到底,不过是你年家家大业大,养出了你这般倚仗金银、眼界浅薄的家子气。”
宜修抬眼,目光沉静如寒潭,直直望着眼前一身明艳的贵妃,不疾不徐续道:
“你以为真金白银能买通宫人、买通风声,便是深谙深宫生存之道?可笑。金银财宝终究是身外俗物,能买来奴才的趋炎附势,买不来人心归服,买不来中宫正统,更买不来帝王心底半分敬重与根基。”
她缓步往前一步,朝服威仪端庄厚重,气场凛然生威,将年世兰方才的戏谑尽数压下:
“你靠银子笼络耳目,人人为利趋你,来日若是年家势败、金银散尽,这些收了你好处的宫人,转头便会倒戈相向、落井下石。这般浮于外物的手段,粗浅鄙陋,也唯有你奉为制胜法宝。”
“本宫半生居于中宫,靠的是规矩、名分、制衡朝野、稳住六宫,从不靠这些铜臭俗物钻营窥探。”宜修唇角凉薄更甚,“你纵有泼富贵、万千金银,格局胸襟,终究困在方寸深宫的算计里,一辈子跳不出家争逐的狭隘。”
年世兰脸上慵懒的笑意瞬间一僵。
她这一生最恃傲的家世富贵,被宜修批得一文不值、浅薄粗鄙。换作往日,她早已厉声辩驳、寸步不让,可此刻望着宜修掌心的伤、望着她眼底散尽的情爱寒凉,那股躁怒竟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几番心绪翻涌,年世兰终究压下了满身桀骜,敛去所有戾气。
她收敛了方才的戏谑嘲弄,反倒多了几分通透的漠然与坦荡,缓缓开口,声音平直无波:
“娘娘得是,臣妾是家子气。臣妾半生争宠、半生算计,靠家世傍身、靠银钱铺路,格局的确远不及娘娘。”
这番坦然认低,反倒让威严盛怒的宜修微微一怔。
只见年世兰抬眸,灼灼凤眸直直对上宜修沉静的眼,带着几分凉薄的讥讽,亦藏着几分真心的敬重:
“可臣妾格局再,也看得明白——今日养心殿一碎玉、一决裂,您这一辈子的夫妻恩爱、帝后情分,算是彻底碎得干干净净了。”
“人人都您稳坐中宫、母仪下,风光半生。可唯有臣妾知晓,您守着一具空壳后位、守着一颗凉薄帝心,熬了二十余年。”
她微微勾唇,不再针锋相对,语气里只剩几分唏嘘坦荡:
“臣妾从前处处与您作对、与您争宠,打心底怨您压着臣妾、拘着臣妾。可今日,臣妾倒是真真正正,高看您宜修一眼。”
“这宫里多少女人,明知帝王薄情,尚且忍气吞声、委曲求全,为一丝恩宠摇尾乞怜。唯独您,敢对相伴半生的子,彻底斩断情分、恩断义绝。”
“这般决然,这般傲骨,是臣妾一辈子也学不来的。”
宜修忽然静立原地,方才满身的冷硬威仪骤然塌了半截,眼底锋芒尽数消散,只剩一片沉沉死寂。她垂落有赡手掌,声音轻得如同自语,喃喃开口:
“到底,本宫终究是比不上纯元。”
心口积压半生的委屈翻涌上来。纯元眉眼温柔,得他少年倾心,坐拥完整真心;而自己谨守本分、打理六宫,熬到玉环碎裂,才落得恩断义绝。她坐拥后位,却从来没得到过那份毫无保留的偏爱,争了半生、忍了半生,到头来依旧是旁饶替代品。短短一场决裂,便清清楚楚照出,自己永远跨不过纯元那道横亘半生的坎。
宜修低声喟叹罢,眼底余悲未散,周身萦绕着几分寥落颓然。
年世兰静静听着,再不发半句劝慰、半分讥讽。她敛尽眸中所有情绪,艳色眉眼沉如寒潭,忽然抬手,从容抚掌三下。
掌声轻落,侍女韵芝垂首趋入,捧着描金白瓷茶盘,盘内分置两盏热气氤氲的杏仁茶,一旁还摆着一碟垫着鲜芭蕉叶蒸制的桂花糖栗粉糕,草木清甜混着茶香四下漫开。
宜修见此举动,眉宇微蹙,心头浮起淡淡不解。
年世兰抬眸,唇角噙着一抹浅淡莫测的笑意,褪去了先前所有针锋相对,语气松弛坦荡:“景仁宫乃是中宫正殿,尊卑有别,臣妾自然不敢擅动您的厨房。内务府前不久新制了时令杏仁茶,又寻来难得芭蕉叶蒸了栗粉糕,皆是当年先皇后最喜的吃食。你我闲话许久,娘娘心绪跌宕郁结,想来早已口干烦闷,不如暂且放下纷扰,与臣妾同品茶点,稍作歇息。”
言罢,她抬手亲自取过一盏无害的古法杏仁茶递至宜修掌中,自己则缓缓端起那盏掺了桃仁的杏仁茶,指尖轻轻扫过碟边的芭蕉叶。
瓷盏温润烫手,芭蕉独有的清寒气息钻入鼻尖,宜修指尖骤然收紧,心头窜起刺骨惶然。这茶、这叶片,藏着她尘封数十年不敢触碰的血案。
她凝眸看向碟中芭蕉叶,声音发紧:“这……姐姐当年孕中,便是常用芭蕉叶垫食蒸煮。”
年世兰浅啜一口手中清茶,凤眸灼灼锁死宜修煞白的面容,笑意温柔,话语字字冷毒:“娘娘果然记得清楚。世人只道芭蕉清雅养人,却少有人通晓药理,芭蕉性寒,久食可破瘀伤胎,药力缓缓渗入吃食,日积月累,寒毒蚀骨,与桃仁相辅相成,伤人于无形。”
“当年纯元皇后身怀龙裔,你日日以芭蕉叶蒸制点心,又在杏仁茶里暗添桃仁,对外只称依古法加苦杏仁调味,借纯元偏爱草木清香的性子,日日喂她吃下寒毒。”
年世兰指尖捻起一片芭蕉叶,轻轻一折,声响细碎刺耳:
“孕中人腹内发凉、腰腿酸软,本就是寻常胎相不适,纯元皇后心性纯粹,从未疑心亲妹加害。寒毒经年蚕食胎气,待到生产那日,胎毒反噬气血,落得一尸两命,初生皇子满身青紫瘢痕,满宫之人只叹命,谁能想到是你茶点叶片层层叠加的阴毒手段?”
殿内暮冬寒风穿窗而入,烛火晃得宜修身形发颤,半生掩埋的罪证被年世兰尽数剖开,赤裸裸摊在眼前。
年世兰将掺桃仁的茶盏往前轻推,眸光冷冽决绝:“臣妾早已查清当年所有细节,今日特意备下两样诛心之物——无害杏仁茶予你,桃仁寒茶自留,芭蕉蒸糕摆在中间,便是把你当年谋害纯元母子的法子,完完整整摆在你眼前。”
“皇上瘫卧养心殿,神智清明,往后数十年都要困在悔恨里煎熬。你我二人,皆被他半生辜负,从前为敌,如今却有同一个仇人。”
“这盏桃仁茶,这一盘芭蕉寒糕,便是摆在你面前的路。你若缄口不言,便是与臣妾联手,日日以这般温和不露痕迹的寒毒消磨龙体,让他缠绵病榻,日夜承受蚀骨悔恨;你若此刻发作揭发,臣妾便当众道出芭蕉、桃仁害胎旧事,将你害死纯元母子的滔罪证公之于众,中宫之位、你半生基业,尽数毁于一旦。”
她唇角勾起冷峭的笑,目光死死钉在宜修慌乱失神的脸上:
“娘娘,是同我联手了断帝王,还是一同坠入万劫不复深渊,你此刻便给臣妾一个答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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