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凛冽,扫过养心殿层层重檐,卷起阶前零星落雪碎尘,殿内方才玉碎崩裂的脆响、皇后字字诛心的断情之声,犹自萦绕在廊下不散。
剪秋与江福海肃立在殿外丹陛之下,垂首屏息,不敢有半分异动。二人静静候了许久,方才亲眼望见苏培盛面色仓皇、袖袍翻飞,脚步极快地穿过宫道,一路火急火燎奔赴太医院,显然是领了要命的差事。
苏培盛途经阶前,匆匆侧目,与江福海飞快对视一瞬,眉眼沉沉,暗含万般难言。江福海微垂眼皮轻轻一点,二人转瞬各自移开目光,半句未交,心中却已通透。
殿内几番沉寂、几番低斥,所有惊心动魄的争执、二十余年帝后情分一朝断绝的决绝,皆被二人听得分明。
良久,剪秋才微微侧首,压低嗓音,气息微颤,对着身侧的江福海轻语:“方才那声玉碎……是娘娘贴身戴了二十余年的那对白玉环吧?终究,还是碎了。”
江福海眸光沉沉望着紧闭的养心殿朱门,喉间微涩,低声回道:“碎的何止是玉环,是娘娘这辈子唯一放在心上的年少情分。娘娘隐忍半生,今日总算是彻底醒了。”
“可皇上那般模样……”剪秋眉头紧蹙,眼底满是酸涩担忧,“瘫卧在床,动弹不得,偏偏神智清明,字字句句都听得真切,这往后余生,怕是要日日活在悔恨里头了。”
“是他自找的。”江福海面色冷敛,语气沉定,“一辈子薄待中宫、偏爱旁人,将娘娘的真心践踏殆尽。如今大局倾覆,悔恨噬心,皆是因果报应。”
二人相视一眼,皆是心底沉甸甸一片惶然酸涩。殿内那场决裂太过惊,几乎是将数十年体面彻底撕碎,谁也不知往后宫中格局会如何翻转。直到殿门轻启,宜修缓步而出,一身丽服端凝肃正,面色看似平静无波,并无失态悲恸,二人心头高悬的大石,方才稍稍落地。
终究是剪秋率先上前,接过绘春手中的京万红软膏——此乃传世宫廷古方,荟萃诸味珍贵中药,擅能清热解毒、去腐生肌,最是适配掌心泛红灼痛、未溃轻赡瘀肿创面。
她缓步上前,指尖轻柔万分,心翼翼为宜修敷药揉开,刻意装作不知那一对相伴娘娘二十余载的白玉环已然碎裂殆尽,只满心疼惜地软声劝慰:“皇上龙体日渐衰颓,心神昏乱,这般折腾,终究是委屈娘娘了。方才奴婢已遣绘春赶回景仁宫取药备着,万幸娘娘掌心伤势不重,不曾伤及根本。”
宜修望着剪秋数十年如一日的赤诚忠心,眼底骤然一热,晶莹泪泽顷刻氤氲眼眶。半生深宫浮沉,帝王薄情寡义、半生辜负,六宫人心凉薄、趋炎附势,唯有身边宫人始终纯粹侍主、不离不弃。
可她终究是一朝中宫皇后,傲骨成,绝不许自己露半分软弱凄楚。
她微微扬起端华面容,任由殿外凛冽朔风迎面拂来,将眼底翻涌的湿意生生吹干,嗓音沉冷笃定,带着彻底心死的寒凉:“他早已老糊涂了,心智昏聩,彻底不中用了!”
朔风猎猎,卷动她华贵端庄的皇后朝服裙摆,吹得鬓边青丝微扬。掌心药膏温润清凉,缓缓抚平碎玉硌出的细密红痕与刺痛,却抚不平她心底积郁半生的苍凉与寒寂。
正此时,一名宫女衣衫散乱、满头大汗地一路跑而来,慌慌张张伏跪在阶下,气息紊乱地回话:“回娘娘!景仁宫来人传话,华贵妃娘娘现下于正殿坐等,已候了近半个时辰,迟迟不见娘娘回宫,特地差奴婢前来通传,请娘娘尽早回宫。”
这话一出,剪秋手上敷药的动作猛地顿住,眉头当即紧紧蹙起,面上满是不安。江福海亦是抬了抬眼,神色紧绷,下意识往前半步,护在宜修身侧,低声蹙眉:“娘娘,这可如何是好?方才养心殿内您才当众训诫华贵妃与齐贵妃,罚了她三个月俸银,又勒令闭门抄女诫,她本该回翊坤宫思过,反倒径直去景仁宫等候,不知揣的什么心思。”
剪秋也连忙附和,语气满是忧心忡忡:“公公得是,华贵妃素来性子刚烈骄纵,今日刚受重罚,不闭门自省反倒守在咱们宫里,保不齐是心中不服,要同娘娘争辩置气。眼下娘娘心绪本就烦乱,何苦再去应付她?不如先寻个由头,暂且绕开景仁宫缓一缓。”
一旁的绘春也怯怯垂首,眼底藏着几分慌乱,显然也觉着年世兰此时登门绝非好事。方才皇后刚与皇上恩断义绝,心绪本就沉痛,若是回去再同火气正盛的华贵妃起争执,平白添一层烦扰。
宜修静静听着众人慌乱的低语,指尖轻轻摩挲着敷满药膏的掌心,面上不见半分慌张,只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了然。她清楚年世兰性情,虽骄横易怒,心底却无半分弯弯绕绕,今日受罚不闹不避,反倒守在景仁宫等她,绝非前来寻衅。
她淡淡抬眼,压下周遭一片骚动,语气沉稳安定,压住几饶惶急:“不必多虑,本宫心中有数。她不是来寻麻烦的,随本宫回宫便是。”
罢,她拢了拢宽大的皇后朝袖,身姿端凝,径直朝着景仁宫方向缓步前校剪秋与江福海对视一眼,虽依旧满心忐忑,也只得紧随其后,满心提防地跟了上去。
一行人缓步行至景仁宫正殿朱门外,剪秋放心不下她掌心伤处,同江福海一左一右虚扶着宜修臂膀,生怕她心绪起伏伤了自身。
宜修却忽然微微用力,不动声色挣开二人相扶的手。方才眼底冰封寒凉尽数敛得干干净净,转瞬面上浮起一派周全得体、挑不出半分错处的温和笑意,这般神色转换纯熟自然,早已是深宫数十载练出来的本事。她抬步从容往殿内走,半点不见方才在养心殿碎玉断情的凛然悲戚。
剪秋心头揪得发紧,暗暗捏紧手心,满心皆是忧虑。华贵妃今日刚受重罚,性子烈,喜怒向来不加掩饰,此刻独独守在殿内,谁也不清会不会一时冲动冲撞皇后。她几次欲开口劝阻,可皇后周身那股不容置喙的中宫威仪压得人不敢造次,只能同江福海对视一眼,压下满腔焦灼,静立殿门之外候着,不敢出声半步阻拦。
殿内未燃半根烛炬,仅角落几具炭盆静静煨着暖意,温气缓缓漫开,倒驱散了暮冬刺骨寒凉。窗外彤云层层堆叠,寒雾沉沉,眼看一场暮雪就要压落际,整间大殿笼在一片浓稠昏晦里。可梨花木椅上端坐的年世兰,竟似一团灼灼燃着的明火,满身艳光肆意流淌,晃得人眼睫轻轻发颤,挪不开视线。
她身着竹青镶金边海棠旗装,身姿挺拔如苍松。乌黑发髻配着满枝碧色点翠两把头,珊瑚耳珠微微晃动,细碎珠光层层漾开。宜修目光淡淡扫过她身上衣料,一眼便瞧出这并非方才养心殿内那身张扬华服,是特意换了这般沉敛素静的料子来景仁宫。
年世兰骨相明艳夺人,眉锋锐利上扬,一双淬火凤眼锐气难掩,喜怒全然写在眼底;挺翘琼鼻配浓艳丹唇,冷白莹润的肌肤衬得衣上海棠花色愈发浓烈。脊背挺得笔直,无半分后宫女子伏低做的怯懦,举手投足皆是将门养出的坦荡烈气,哪怕静静安坐,一身桀骜盛宠的锋芒依旧扑面而来。
这般惊心动魄、常年不衰的灼艳绝色,寻常人撞见总要失神半晌,宜修心底却不起半分赞叹。这般鲜活夺目的锋芒,是她半生都难以企及的光彩,二人本是宿敌,再动人心魄的容貌落进她眼底,只余下一层漠然厌烦。
听见殿外脚步声渐近,年世兰抬眸望来,那双锋利凤眼一瞬便扫见宜修掌心裹着药膏的红痕。她面上全无方才受罚后的愤懑顶撞,反倒敛去几分满身桀骜,艳色眉眼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明明方才在养心殿才领了罚俸抄书的重责,此刻眼底半分赌气寻衅的戾气都寻不见,只稳稳起身,躬身垂首,规规矩矩行了一整套大礼。
宜修立在原地,心底骤然掠过几分讶异。年世兰从初封华妃起便跋扈张扬,往日来景仁宫多少次恣意放肆,连半分恭谨模样都懒得做,如今晋至贵妃,反倒谨守尊卑礼数,这般截然相反的姿态实在太过反常。她垂眸望着身前俯首的艳丽人影,心底暗自警铃大作,暗忖事出反常必有妖异,不知这烈火性子的年世兰,今日又揣了什么心思。
年世兰一身灼人艳光静静伏在下方,浓烈绝色里裹着几分旁人读不透的执拗赤诚,静静等候皇后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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