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机器重新照耀在黎明云崖的上空。
金色辉光穿过正在消散的烟尘,一缕一缕地重新铺满石阶、廊柱与刻法勒低垂的头颅。
光落在那些被短暂黑暗惊醒的石面上,将方才蔓延的阴影一寸一寸地推回角落。
爱丽丝站在石台边缘,微微仰着头,目光落在那些正在自行消散的烟尘上。
风从她的指间穿过,将最后几缕黑烟带向高空,扯碎,稀释,直到再也看不见。
然后她转过身。
凯尼斯和那个背叛的祭司已经押了下去,等待着他们的是无尽的审问。
其他的祭司们正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或是向爱丽丝投来或是感激,或是畏惧的视线。
爱丽丝没有理会他们。
她径直穿过那片散落着金属碎片与灰烬的地面,走向那道刚刚被人扶着坐起来的身影。
老者正用手背擦拭额角的尘土,衣袍的下摆沾着一片被踩踏过的灰白的痕迹。
爱丽丝在他面前停下,语气平静,目光落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
“老先生,您就是刻法勒的主祭吧?”
老者抬起头,看着她。
他伸手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又拍了拍肩头沾到的灰,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略显沙哑的疲惫:
“……老朽正是。”
他扶着旁边的石栏站起身来,动作有些迟缓,身形微微摇晃了一下,但很快便站定了。
他侧过头,朝那些还愣在原地的年轻祭司们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有责备,有疲惫,还有一种隔了很久才松下来的、隐约的宽慰。
然后他转回目光,重新落在爱丽丝脸上,嘴唇动了动,似乎在斟酌措辞。
片刻后,他垂下眼,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一些:“方才之事……老朽未能及时察觉,以致祭司中出现了通敌之人。若璇玑爵阁下要追究,老朽无话可。”
“那些事放一边。”爱丽丝打断了他,语气没有加重,却让老者的话停在了半途,“那群虫豸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威胁,此前我也有发现一年前凯撒陛下的清洗依旧存在漏网之鱼,只不过为了稍微为陛下积攒些功德,便没有让她继续大开杀戒,继续观察着。”
“他们一直以来并没有出现什么异动,我就当他们是害怕或是悔改了,只是没想到如此不知死活……”
“这件事先放一边。”,她顿了顿,目光在老者脸上停了一下,声音放轻了一些,像是在确认什么:“我要问的,是另一件事。”
老者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
“我记得外界所流传的——您所告诉世人,从刻法勒处听到的神谕。”爱丽丝,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空气似乎安静了一拍,“永夜将至,黎明机器将照拂圣城,只待金血人子创造奇迹。因为并没有给出具体的期限,人们都以为黎明机器会永远照耀下去,但方才我查看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向远处那颗正在旋转的球体,停顿了片刻,然后收回,用只有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道:“那颗机器内部的能源,似乎已经相当接近枯竭了。”
老者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垂向地面,像在看着石板上那些被晨光拉长的纹理,像是在等待某个早就知道会来的问题终于落到了面前。
“还是被发现了吗。”,他淡淡地道。
“璇玑爵阁下……”他的声音比方才更轻了一些,带着一种跨越了漫长岁月的疲惫,“可否,移步一叙?”
爱丽丝没有多言,只是微微侧过头,朝石台边缘那片被树荫覆盖的角落示意了一下。
老者沉默地点零头,跟了上去。
树荫不算浓密,从枝叶间透下来的光斑落在灰白色的石面上,在他们面前形成一道模糊的界线。
风从树冠间穿过,将那些细碎的声响筛落成一层薄薄的背景音,与远处石阶上隐约的脚步声隔开了一段距离。
爱丽丝在树下站定,没有催促。
老者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指尖微微收拢着,像是在攥着什么无形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加低沉。
“当年刻法勒赐下神谕之时,我听到的,是永夜降临之后,黎明机器将继续照耀圣城——三百个年头。”
爱丽丝的眉头微微蹙起。
“三百?”她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正是。”老者点零头,目光垂落在地面上,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被压得很深的重量,“没有长久的允诺,就只是……三百。”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待这个数字在空气中落定。
“老朽当年,并无勇气将这个消息如实告知世人。”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漫长岁月积累下来的、沉默的自责,“若人们得知黎明机器只剩三百年的寿命,圣城恐怕在逐火之旅尚未真正开始之时,便已人心涣散。所以老朽只了——刻法勒虽不再言语,但黎明机器将照拂圣城,直到再创世完成。”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隔着漫长的时光重新审视那个决定:“老朽隐去了年限。将一时的希望,伪装成了人们内心所期望的样子。”
爱丽丝没有打断他。
老者继续了下去,声音放得更低了一些:“从那以后,老朽便一直守着这个秘密,其他祭司们都不知道这件事,世人更是无从得知。这世上除老朽之外,确实再无一人知晓黎明机器何时会熄灭。”
“而如今,距离老朽聆听神谕那时,已经过去了一百五十年。”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树冠的缝隙,落向远处那颗还在旋转的金色球体,声音比方才更轻,却没有散开:“也就是——黎明机器,还能再照耀圣城一百五十年。”
空气安静了数息。
风从枝叶间穿过,将几片叶子吹落在他们之间的石面上,在粗糙的纹理间微微翻动了一下。
“一百五十年……”爱丽丝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感受它的分量。
她的目光没有离开那颗还在旋转的球体,像是在重新估量它的光辉,“那对我们来时间相当充裕,不是吗?”
老者闻言,明显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会听到一番关于“为何隐瞒”的责问,或是“你不该私自做决定”的劝。
还有时间……真的吗?
老者发现那些在心底盘桓已久的话语,忽然找不到合适的出口了。
“但你会担心这个秘密被揭露,是件很正常的事。”爱丽丝收回目光,落在老者身上,语气恢复了先前的平静,“黎明机器在人们心中的地位,就相当于生命线。如果人们知道它终有熄灭之日,难免会有恐慌。”
“不过,也未必只有让所有人感到绝望这一条路。”
她的语气依旧是那样的从容而笃定:“况且——我们还有一百五十年的时间。与其纠结于它终会熄灭,不如想办法让它在熄灭之后,依然有新的光芒可以接替。”
老者站在原地,看着她。
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人因恐惧而退缩,有人因绝望而麻木,有人则选择将秘密藏进更深的角落,假装看不见。
但像她这样,听完一个关乎文明存亡的时限,却能立刻开始思考解决方案的,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老朽明白了。”他最终开口,声音比方才平稳了一些,带着一种像是放下了什么重负的、微微松弛的尾音。
这个秘密压在他心头许久,长久的隐瞒令他的内心饱受煎熬,如今出口,倒是放下了一桩烦恼。
爱丽丝点零头,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向远处那片城墙的轮廓。
城内隐约传来重新整队的号令与脚步声,科林斯的军队还在城外远处停留,没有完全撤离,也没有重新发起进攻。
他们像是在等待什么——等待城内出现变故,等待那些他们以为会发生的事情。
“那就先处理眼前的事吧。”爱丽丝迈步向前走去,走了几步又侧过头,看着还站在原地的老者,“老先生,你们这边的事情我会处理的。另外——让祭司们把那些被收买的同僚名单整理出来。”
完,她转身沿着石阶向下走去,身影在树影与光斑的交错间变得忽明忽暗,很快就消失在廊道的拐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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