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这份超乎常理的恩宠,初时令年幼的水溶颇为困惑。
他年纪,便察觉到自个与皇子们待遇的微妙不同。
同样是进太学读书,皇子们有的不过是例行赏赐,他常常被单独召见。
同样是御前奏对,皇子们战战兢兢,他总能得一句“得不错”。
同样是课业考核,皇子们错了题要挨训,他错了题,圣上会亲自拿过他的书,指着那处细细讲解。
他也感觉得到,皇帝落在他身上那深沉复杂的目光。
那目光里有他看不懂的东西。
有时是凝视,长久地、静静地望着他,像是在看另一个人。
有时是恍惚,他唤一声“圣上”,对方才猛地回神,眼里那一瞬间的失神,让他莫名心悸。
那目光远超寻常长辈的慈爱,厚重得让他心里隐隐不安。
他问过北静王——他的“父王”。
北静王只是沉默片刻,拍拍他的肩,一句“圣上赏识你,是你的福分”,便不再多言。
他便也不再问。
只是那份困惑,一直压在心底,随着年岁渐长,越发浓重。
待到十七八岁上,少年长成,风姿卓然,胸中已有丘壑。
他生得眉目俊朗,身姿挺拔如青松翠竹,立在人群中,便是一道风景。
太学里的博士们都,这位北静王世子,才德兼备,前途不可限量。
皇子们私下议论,言语间既有羡慕,也有一丝不清的嫉妒。
一日,君臣奏对之后,皇帝特意将他留在暖阁。
那是冬日,暖阁里炭火烧得正旺,掩不住窗外透进来的清寒。
皇帝挥退左右,偌大的阁内,只余父子二人相对。
窗外月色朦胧,清辉洒在积雪上,映得地间一片素净。
皇帝望着眼前这俊逸非凡的青年,望着那张融合了自己与明月神韵的脸,望着那双沉静清亮的眼睛,积压了多年的情感,再难抑制。
他开口了。
将那桩尘封的往事,从头起。
从太学里的青梅竹马,到先帝的一纸旨意。
从偏殿里的旧梦重温,到水明月怀有身裕
从移花接木的谋划,到凤居庵的栖居。
从御花园里的惊鸿一瞥,到此刻父子相认的这一。
那些话,一句一句,落进水溶耳郑
他得平静,可那声音里分明有压抑的颤抖。
他他与水明月的情非得已,当年的谋划与隐忍,这些年的期许与愧疚。
水溶静静听着。
起初是震惊。
那些年压在心底的困惑,那些看不懂的目光,那些超格的恩宠——原来如此!
旋即恍然。
原来自己身上流淌的,竟是至尊至贵的帝王血脉。
原来那位常住“凤居庵”、皎皎如月的“姑母”,竟是自己的生身母亲。
原来那些年她望着他时,眼里那抹欲言又止的温柔,是母亲的凝望。
最后,化作心底一片滔的巨浪与酸楚的温热。
那巨浪翻涌上来,冲得他眼眶发酸。
那温热从心底漫开,流遍四肢百骸。
他想起那些年,她坐在窗前望着他在庭中嬉戏的模样,想起她偷偷往他袖中塞糕点的样子,想起她望着他背影时那抹不清的、悠长的目光。
原来,那是母亲的目光。
多年来一些模糊的感知,莫名的亲近,此刻都有了答案。
为何她待他格外温柔,为何她望着他时眼神里总有几分欲言又止,为何他每次去凤居庵,心里都有一种不清的依恋——原来,是母子连心。
水溶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把那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他抬起眼,望着眼前这位威严的帝王,望着这位与自己血脉相连的父亲,缓缓开口:“儿臣……明白了。”
这事自然是大的机密,对外须瞒得铁桶一般。
朝堂之上,宗室之中,依旧是北静王世子水溶,与子君臣有别。
可在“家里”,在北静王府与皇帝之间,这层窗户纸捅破后,反倒有种奇异的释然。
那些年的困惑,那些年的揣测,那些年的心翼翼——都化作了此刻心照不宣的默契。
水溶依旧恭谨地称水明月为“姑母”,恪守着礼法名分。
只是再去凤居庵请安时,他望着那倚在门边、清瘦依旧的身影,眼神里便多了几分只有彼此才能懂的深沉眷恋与疼惜。
那目光,水明月读得懂。
她什么也没,只是弯起唇角,轻轻点零头。
水明月看着日益挺拔出色的儿子,心底便会漾开一圈圈欣慰与骄傲的微澜。
那孩子年岁渐长,眉宇间越来越有帝君风范——不是那种刻意端着的威仪,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气度。
立在人群中,便如鹤立鸡群,让人一眼便能望见。
那些太学里的博士们,哪个不夸他“资颖悟,器宇不凡”?
那些宗室子弟,哪个不在背后羡慕他有圣上如此恩宠?
她听着这些夸赞,面上不露,心里像饮了蜜一般,甜丝丝的,又带着一丝不清的酸楚。
这孩子,终究是像他父亲的。
她常年寂如古井的心湖,也会因为这孩子的缘故,偶尔漾开微澜。
那微澜很轻,很淡,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像是在那片荒芜了太久的冻土上,终于开出了一朵的、不起眼的花。
皇帝随着时光流转,御宇多年,帝位早已稳如泰山磐石,再非昔日需步步为营的新君。
朝堂之上,四海之内,无人敢捋其锋。
那些曾经需要心应付的权臣,那些曾经需要权衡的势力,如今都已不在话下。
他坐在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上,俯瞰下,一言九鼎。
可对水溶这隐秘骨血的栽培与期许,成了他心底最重的一桩私事。
这孩子是他与明月唯一的血脉。
是他们那段被强行斩断的情缘,在命运夹缝中顽强生长出的果实。
他时常借故密招水明月入宫。
有时是商讨水溶的课业进益——那孩子哪篇书该多下功夫,哪道题解得还不够透彻,哪项功课还需请更好的师傅指点。
他得仔细,她听得认真,两个人便能在御书房里对坐半个时辰,的全是那孩子的事。
有时是议及将来朝中可依仗的人脉——哪些大臣可托付大事,哪些宗室可倚为臂助,哪些势力要早做打算。
这些话,他从不与皇后,不与那些皇子们,只与她一个人。
有时……或许只是在这深宫禁苑,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看看她,听她几句话。
看看她今日气色可好,看看她衣裳可还合体,看看她话时那双清亮的眼睛,还和当年一样,让人移不开目光。
听她庵堂里的花开了,听听她水溶近日又做了什么文章,听听她些有的没的、琐琐碎碎的事。
那些话,在他听来,都像是仙乐。
水溶虽知自己身世,但对父母这些私下里的筹谋细节,不甚了了。
他只隐约感到,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为他铺设一条非比寻常的道路。
那日水明月马车出事的噩耗传来,犹如一道惊雷劈裂了这精心维持的平静假象。
消息是先传到北静王府的。
彼时水溶正在书房临帖,笔尖刚落下一个“永”字,便见管家面无人色地闯进来,声音抖得不成调子:“世子……姑太太的马车,在城外出了事,人……人不见了!”
“啪”的一声,那支狼毫笔落在宣纸上,墨汁洇开一大团,把刚写好的字糊得面目全非。
水溶腾地站起身,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眼前阵阵发黑。
什么叫人不见了?
马车出事,人不见了?
他一把攥住管家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对方的骨头捏碎:“清楚!什么叫不见了?跟着的人呢?暗卫呢?都是死人吗!”
管家被他吓得浑身发抖,语无伦次地了半,水溶才听明白——马车翻在城里道上,车夫当场毙命,两个随侍的丫头重伤昏迷,暗卫不知所踪,而姑太太……姑太太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水溶松开手,身子晃了晃,扶住桌案才站稳。
他想起昨日还去凤居庵请安,母亲坐在窗前抄经,见他来了,抬头笑了笑,“明日要出城一趟,替我去宝华寺上柱香”。
他当时没多想,只嘱咐一句“路上心”。
如今想来,那笑容,那语气,竟像是——他不敢往下想。
消息传入宫中时,皇帝正在养心殿批阅奏折。
暗卫首领跪在地上,一字一句禀报完毕,便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殿内静得可怕,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落叶的沙沙声。
忽地一声脆响炸开。
皇帝手中的茶盏狠狠砸在地上,碎成齑粉。
茶水溅在他龙袍的下摆上,洇开深色的湿痕,他浑然不觉。
“谁走漏了郡主出行的行程?”
他的声音不高,冷得像腊月里的冰锥,直直扎进暗卫首领的脊梁骨。
“马车出事,暗卫厮哪里去了?”
暗卫首领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凉的金砖,一个字也不敢回。
皇帝没有再问。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窗外渐沉的色,负在身后的手攥得指节泛白。
水溶在北静王府里更是心神难宁。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从窗前踱到门口,从门口踱到窗前。
靴底把青砖磨得吱吱响,烛火把他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走了一夜,走累了便站在窗前望一阵,望一阵又接着走。
脑子里转着无数个念头——母亲去了哪里?
是被人掳走还是自己走失?
若是被人掳走,是谁下的手?
忠顺王?还是别的什么对头?
母亲这些年深居简出,从不与人结怨,谁会害她?
他不敢往下想,又不得不想。
那一夜,父子二人,一在宫墙内,一在王府中,皆是彻夜未眠,烛火长明到亮。
动用的不仅是北静王府全部亲卫,更动用了直属子的暗卫。
那些暗卫本是子耳目,藏于暗处,从不轻易动用。
这一回,像撒网般撒遍京畿。
城门口、官道上、客栈里、村落中,每一处都有人暗中查访。
画像发了一张又一张,人问了一拨又一拨。
一定要找到郡主。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整个京城看似如常。
街市依旧热闹,商铺依旧开张,茶馆酒肆里依旧有人高谈阔论。
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穿街过巷,绸缎庄的伙计在门口抖开新到的杭绸招揽客人,一切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可水面之下,已暗流汹涌。
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夜里逡巡。
不知多少条人影在巷陌间穿梭。
不知多少道消息从四面八方汇集而来,又一波一波地发散出去。
当暗卫首领终于带着确切消息入宫禀报时,已是第二日午后。
皇帝在养心殿里等得心急如焚,面上不露,只是握着那串沉香念珠,一粒一粒地捻。
水溶得了消息,也匆匆入宫。
暗卫首领跪在御前,声音平稳,一字一句禀报:“启禀圣上,郡主找到了。是被城中薛家所救,如今正在薛家将养。郡主虽受了些伤,但性命无碍,郎中已诊治过了。”
皇帝捻着念珠的手猛地停住。
那悬了一一夜的心,终于略略放下。
可暗卫首领的话还没完。
“……只是薛家此刻门前横生枝节。忠顺王府正以纳妾为名,派了府兵与迎亲队伍,欲强行带走薛家大姑娘。双方僵持不下,恐生冲突。”
皇帝的手一顿。
念珠险些从指间滑落。
水溶听到此话,哪里还坐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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