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明月听着那声音,从奶声奶气的稚嫩童音,到渐渐清朗的朗朗书声。
一晃便是几年。
每逢水溶来请安,她便在窗前静静地望着。
望着他在庭中追逐蝴蝶,望着他趴在池边看锦鲤游弋,望着他捧着一卷书坐在廊下,摇头晃脑地念着。
那声音穿过窗棂,飘进她耳中,便如这庵堂里最动听的经文。
那份血脉相连的悸动,与不能宣之于口的疼爱,便在这默然的注视与偶尔不经意的亲近中,得到了些许慰藉。
她会在水溶吃点心时,假装不经意地多看他几眼。
会在他童言稚语时,忍不住弯起唇角。
会在临走时,悄悄往他袖中塞一块刚做好的素糕。
水溶懵懵懂懂,只觉得这位姑母待自己格外温柔。
他年纪,便知道乖巧地承欢膝下,用那清脆的童音唤着“姑母”,让她心里软成一团。
这份快乐,隐秘而酸楚,也是她灰暗岁月里最明亮的一抹色彩。
久而久之,水明月倒也悟了。
这所谓的“带发修斜,和那卷永远也抄不完的经卷,与其是虔心向佛,不如是做给外人看的一场静默的戏剧。
是堵住悠悠众口、维护王府乃至家清名的一道精致屏障。
发未落,尘根便在。
身在庵,亲情未断。
这“凤居庵”,终究不是埋葬她的坟墓,而是一处特殊的居所。
让她在礼法与亲情的夹缝中,得以喘息,得以用另一种方式,陪伴着自己的骨血,了此余生。
水明月对这清寂之中的安宁岁月,心底倒也渐渐生出欢喜。
那些年,她在这方地里,看着春去秋来,看着花开花落,看着那的身影一点点长高。
心里那片荒芜的冻土,竟也慢慢生出些绿意来,虽然淡,虽然薄,也是实实在在地存在着。
偏在水溶七岁那年,北静王夫妇循例携他入宫朝贺。
御花园内,春光正好。
圣上于众多宗室子弟中闲步,目光随意掠过那些或恭谨、或怯懦的稚嫩面孔。
他的视线顿住了。
那孩子站在人群中,年纪,已显露出格外的灵秀。
他穿着世子品级的袍服,身姿笔挺,眉宇间开阔疏朗,不似寻常孩童那般畏缩。
圣上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便再难移开。
也许是父子性,血脉中自有冥冥的牵引。
他望着那张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不清的悸动。
他凝神细看——那眉宇间的开阔英气,竟有三分随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
他想起年少时在太学读书,同窗们常他“眉宇开阔,有英武之气”。
此刻望着水溶,便像望见帘年的自己。
那挺秀的鼻梁,沉静的眸色,尤其是偶然垂眸时那抹清泠的神韵——足足有七分,活脱脱便是明月少女时的影子!
他记得那年她站在御花园的梅树下,也是这样微微垂着眼帘,那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片阴影,清泠泠的,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圣上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转头去看北静王妃——那温婉敦厚的妇人,此刻正含笑望着那孩子,眼里满是慈爱。
可那孩子,竟无一分肖似她的地方。
这个发现,如同一根细锐的冰针,猝然刺入皇帝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那些被封存了太久的记忆,那些刻意不去想的过往,那些压在心底不敢触碰的秘密,在这一刻,都随着这一眼,翻涌上来。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个的身影,望着那张融合了自己与明月神韵的脸,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不露分毫。
只是那负在身后的手,悄悄攥紧了。
阳光正好,御花园里花团锦簇,笑语喧哗。
无人知晓,年轻的帝王心头,正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圣上面上不动声色。
他依旧含笑与众人叙话,时而问几句水溶的功课,时而与北静王谈论几句朝政,语调平和中正,与往常无异。
只是那双眼睛,偶尔会不经意地扫过那的身影,目光里藏着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惊涛骇浪。
那眼风,也几度扫向侍立一旁的老太监。
那老太监是历经数朝的老人了,在先帝身边伺候过,又跟着新帝到了今日。
他见过太多宫闱秘事,听过太多不能的秘密,早已修炼出一副八风不动的皮囊。
可圣上那一眼,他便什么都懂了。
趁着斟茶的间隙,他躬身靠近圣上身旁,借着茶壶遮挡,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颤巍巍地了一句:“老奴瞧着,世子这通身的气派,竟有几分陛下少年时的神采呢……”
这话得极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可落在圣上心里,如同最后一记重锤。
那锤落下去,砸得他心头一震,又震得他眼底一热。
他垂下眼帘,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借着那动作掩饰了那一瞬间的失态。
是夜,御书房内烛火通明。
北静王被密诏入宫。
他踏进御书房时,便觉得气氛不对。
子摒退了所有侍从,偌大的殿内,只余兄弟二人相对。
案上龙涎香的青烟袅袅盘旋,驱不散空气中无形的重压。
北静王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行礼,起身,垂手而立,等着子开口。
子没有让他多等。
那目光如鹰隼般锁定北静王的脸,不再迂回,不再试探,径直开口:“水溶,是谁的儿子?”
这话直白得像一记耳光,打得北静王措手不及。
他张了张嘴,想什么,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干涩的“这……”。
他垂下眼帘,不敢去看子那双灼灼的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想着该如何搪塞。
子没有给他机会。
“朕今日在御花园里,看了他整整一个时辰。”子的声音不高,字字如锤,“他眉眼间的英气,有三分像朕;他垂眸时的神韵,有七分像明月。北静王妃,温婉敦厚,这孩子竟无一分肖似之处。”
他顿了顿,目光越发锐利。
“你告诉朕,这是怎么回事?”
北静王站在那里,只觉背脊一阵阵发凉。
他抬起眼,望进子那双混合着激动、期盼与威压的眼睛里。
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有这些年对妹妹的愧疚,有今日发现真相的狂喜,也有一丝心翼翼的期盼。
他知道,此事再也瞒他不过了。
况且……
这些年看着妹妹苦守庵堂,看着那孩子一日日长大,他心里何尝没有想过,若能让他们父子相认,若能给孩子一个更光明的前程,该有多好?
只是那念头,一直压在心底,不敢想,不敢。
如今子既然问起……
北静王长长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在寂静的殿内回荡,带着如释重负的疲惫,也带着多年隐忍终于到头的解脱。
他将那桩旧事,从头到尾,和盘托出。
从当年妹妹与子私会,到察觉有裕
从兄妹二人定下移花接木之计,到王妃假孕遮掩。
从水明月在隐秘暖阁中产子,到王妃将那的婴孩抱在怀中,取名水溶,册封世子。
一字一句,得艰难,也得透彻。
真相大白的那一刻,皇帝并未震怒。
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被什么定住了。
烛火在他脸上跳跃,映出那双微微泛红的眼睛。
那眼里没有怒,只有一种近乎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激动得手指微微发颤。
那是他与明月血脉的延续。
是他们那段被强行斩断的情缘,在命运夹缝中顽强生长出的果实。
是那场不被容许的爱情,在无数算计与隐忍之后,终于结出的最珍贵的礼物。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把那股涌上心头的热流压下去。
是夜,他连夜拟旨。
以“资聪颖,堪为宗室表率”为由,特招水溶入太学读书,与诸位皇子一同受教。
那旨意拟得很快,快得像怕有人反悔。
可落笔时,他的手还在微微发颤。
自此,水溶便时常出入宫禁。
皇帝对他的宠爱,明显超过了其他皇子。
赏赐格外丰厚,有时是一方古砚,有时是一柄弓,有时是几册御批的书籍。
过问功课尤为细致,哪篇书背得不熟,哪道题解得不对,都要亲自指点。
偶尔兴致来了,还会在御花园里亲自指点他骑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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