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渐浓时,薛家母女二人对坐在花厅用膳。
宝钗特意吩咐厨房添晾火腿鲜笋汤。
那汤是薛姨妈素日最爱,近日因心事重重,一直没尝过。
汤盅端上来时,热气氤氲,带着火腿的咸香和鲜笋的清甜,在暮色里袅袅升起。
薛姨妈望着那盅汤,怔了一怔,随即拿起调羹,舀了一匙送进嘴里。
“嗯,火候正好。”她点点头。
宝钗望着母亲,唇角弯了弯。
这一餐,薛姨妈终于展眉,用了半碗饭。
虽然比平日还是少些,可比前几日那数米粒的光景强多了。
宝钗自个也觉得,今日的胭脂鹅脯格外入味。
那鹅脯切成薄片,红白相间,蘸着梅子酱,酸甜适口。
她多用了两块。
饭后,宝钗回到自己房里,将明日要穿的衣裳理了又理。
衣柜里挂着几件新制的衣裳,都是今年春做的。
一件蜜合色绣折枝兰花的,一件月白素面的,一件藕荷色暗纹的。
她伸手在那件蜜合色上抚了抚,又移到那件月白上。
明日见的是女贵人。
衣着需既不失礼数,又不至太过招摇。
太素净了,显得轻慢。
太鲜亮了,又显张扬。
她的手在那件藕荷色上停住了。
暗纹的绸缎,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不刺眼,温润。
领口袖边镶着极细的牙色绦子,通身没有一处绣花,自有一种低调的贵气。
就这件罢。
她把衣裳取出来,叠好,放在床头。
又配了一根白玉簪,一副珍珠耳坠,都是素净的物件。
是夜,月华如水。
宝钗躺在鲛绡帐里,听着更漏声声。
滴答,滴答,一声一声,像饶心跳。
她阖着眼,睡不着。
那些日子悬着的心,今日虽松了弦,还没真正落定。
明日见了那贵人,结果如何,还两着。
朦胧间,她恍惚已置身一处轩敞的所在。
“听雪轩”——她记得这名字。
四壁通透,窗明几净,窗外植着几竿修竹,竹叶上还凝着未化的雪。
屏风后隐约坐着一个人。
宫装的丽人,衣裙是极淡的月白色,上面绣着隐约的银线花纹。
她端坐在那里,看不清脸,只觉得周身笼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宝钗想向前探看,怎么也走不近。
那丽人似隔着一重雨雾烟纱,眉目皆漾着水光似的,怎么也辨不真牵
她想开口,发不出声。
正焦急间,远处忽然传来更梆。
咚——咚——咚——
一声压着一声,沉沉的,钝钝的,在静夜里荡开,像敲在她心上。
宝钗倏地睁开眼。
帐顶的椒纹在昏暗中隐隐浮现,窗外月色依旧,更漏还在滴答滴答地响。
原是南柯一梦。
她望着帐顶,出了一会儿神,才又阖上眼。
这一回,没再做梦。
及至明,东方才褪去蟹壳青,透进些纤弱的晓光。
那光淡淡的,薄薄的,像一层轻纱覆在窗纸上。
宝钗起身梳洗。
她坐在镜前,慢慢梳着那一头青丝。
今日梳的是家常的圆髻,没有那些繁复的样式。
那支白玉簪簪进去,刚刚好。
梳洗罢,她先到正厅,用了一盏温温的杏仁茶。
那茶是薛姨妈亲自熬的,加了少许冰糖,甜丝丝的,喝下去,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妈,我去钱庄看看就回。”她放下茶盏,站起身。
薛姨妈点点头:“早些回来,莫误了时辰。”
宝钗应了一声,便往外走。
院门口,一顶青帷轿已候在那里。
轿子不大,也不起眼,青布帷子洗得有些发白,干干净净的。
她上了轿,轿夫稳稳抬起,往钱庄方向去。
钱庄离得不远,穿过两条街便到。
铺面里算盘声噼啪不绝,几个伙计正埋头对着账本。
空气里浮着旧账簿与银钱交织的闷沉气味,那气味她从闻到大的,此刻竟觉出几分亲切来。
宝钗立在柜台边,略问了几句话。
掌柜的捧着账本,一五一十地回着。
她听着,不时点点头,偶尔问一两句。
日光从槛窗斜斜地割进来,把铺面切成明暗两半。
那光柱里,无数尘埃浮沉,细细的,密密的,像一层金屑在缓缓飘落。
午后,宝钗辞了薛姨妈出来。
她今日换了身浅蓝色交领长袄,外罩一件银线绣花坎肩,那绣花是极细的兰花纹,不仔细看几乎辨不出。
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着那支白玉簪,素净得像是去赴寻常家宴,可通身上下那股子端庄气度,让人移不开眼。
薛姨妈送到二门,攥着她的手,欲言又止。
“妈放心。”宝钗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便转身上了马车。
车轮辘辘地向东而去。
车里悬着枚的错金熏球,随着马车的行进步伐轻轻摇晃,吐出缕缕百合香,在狭的空间里袅袅萦绕。
那香气淡淡的,不甜不腻,恰到好处地抚着饶心绪。
宝钗靠在锦垫上,撩起帘子望了一眼窗外。
街市正热闹。
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穿来穿去。
绸缎庄的伙计在门口抖开一匹新到的杭绸,招揽客人。
几个穿短褐的脚夫扛着货包,吆喝着让路。
那些声音隔着帘子传来,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水。
她放下帘子,静静靠着。
马车微微晃动着,那晃动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像摇椅,又像摇篮。
街市人声、货郎吆喝、马蹄嘚嘚,隔着帘子朦胧涌来,又朦胧退去,像潮水。
车帘偶尔被风掀开一角。
道旁的柳树已抽了新芽,那芽儿嫩嫩的,黄绿黄绿的,在初春的风里软软地曳着。
她望着那柳芽,恍惚间又想起昨夜梦里那丽人飘摇的衣带。
也是这般软,这般轻,这般捉摸不定。
宝钗轻轻叹了口气。
手心渗出微微的汗意。
她把手掌摊开,在裙上轻轻擦了擦,那汗意擦不净,不一会儿又渗出来。
今日之约,关乎薛家,也关乎自个的终生。
重生归来,她护住当铺,以当铺为星星之火,想把商业大梦烧成燎原之势。
那些日子,她夜夜对着账本,一笔一笔地算,一页一页地翻,看着那流水似的银钱涌进来,心里那股子暗自的欣喜,像蜜糖似的,一丝一丝地甜。
她以为从此稳了。
谁知刚在京城兴起,就着了忠顺府的道。
那老匹夫,那豺狼,那肥硕的、贪婪的影子,像一块乌云,罩在薛家头顶。
她这些日子寝食难安,夜夜惊醒,全是拜他所赐。
破局之人,便是今日要见的这位女贵人了。
宝钗闭上眼,让身子随着马车的节奏轻轻晃动。
她在心里反复推演着稍后可能面对的种种情状。
贵人问话,她该如何应答。
贵人若问及薛家底细,她该透露几分。
贵人若有意入股,她该开出怎样的条件……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都在心里过了无数遍。
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咕噜”声。
那声音很单调,让人莫名心安。
忽然——“吁——!”
车夫一声急喝,马匹长嘶,车厢剧烈地摇晃起来。
宝钗的身子猛地往前一冲,连忙伸手扶住窗框,才稳住了。
“怎么回事?”她问道,声音还算平稳。
福伯掀开车帘一角,脸色发白:“姑娘,前面有辆马车翻了,堵住路了!”
宝钗蹙眉,往前方望去。
约二十丈外,一辆朱漆马车横在路中央。
“横”都客气了,那马车已经散了架,一个轮子滚到路边,歪歪地靠着柳树。
另一个轮子不知滚到哪里去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车轴戳在那里。
车辕断裂成两截,木屑四散。
拉车的两匹马,一匹倒在地上抽搐,四蹄乱蹬,嘴里吐着白沫。
另一匹已经不动了,躺在地上,眼睛睁着,瞳孔散开,大约是死了。
周围空无一人。
从那破碎的车厢里,正缓缓爬出一个人来。
宝钗的心猛地一紧。
那是个妇人。
年近半百,衣着原本应该不俗——那衣料是酱色织锦的,袖口还绣着繁复的团花,只是此刻沾满了泥土与血污,已辨不出本来面目。
她从破碎的车窗里爬出来,动作很慢,很艰难,像一只受赡兽。
她抬起头。
宝钗看清了她的脸——苍白,沾着泥土,左额上一道伤口正汩汩流血。
那血顺着她苍白的脸颊蜿蜒而下,流过眼角,流过腮边,一直流到下颌,一滴一滴,落在衣襟上。
衣襟已经染红了一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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