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连忙安慰薛姨妈: “妈妈别急。”
她把母亲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那手冰凉的,微微发着抖。
宝钗轻轻握着,一下一下地抚着那凸起的指节。
“方才只是缓兵之计,”她的声音低低的,“妈妈放心,女儿便是剪了头发做姑子,也断不会踏进那腌臜地方半步。”
薛姨妈闻言,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了些。
随即她又攥紧女儿的衣袖。
“我的儿,那可是王府呀!”她的声音又急又颤,“你应下了亲事,八日后他们来要人,我们拿什么搪塞?拿什么……”
她着,转脸惶惶望向窗外。
院子里空落落的,只有那些哑巴箱子和那几株被箱笼压断的海棠,残红零落,满地狼藉。
她忍不住长叹一声。
“而今你舅舅没了,王家败了,你姨父家也败落了……这京城里,再没有护着我们的人了……”
她着着,便不下去了。
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蓄了许久,终于顺着那布满细纹的面颊滚落下来。
她想起去年此时,宝钗还在灯下拨着算盘,笑着跟她“妈,咱们薛家的商号,很快就会重新兴起来的”。
那时她多欢喜啊。
看着女儿一把生意做大,看着银钱流水似的涌进来,她以为好日子终于来了。
如今银钱是赚来了,可祸事也上门了。
宝钗拿起帕子,轻轻拭去母亲眼角的泪。
指尖触到那抹湿凉时,微微颤了一颤。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
院角那株被箱笼压断的海棠,断枝横斜,残红零落如血。
昨日还是玉雪玲珑的一株繁花,今日已是这般光景。
她忽然想起祖父临终前的话。
“咱们商贾人家,有权贵护着时便是富贵,没权没势再拥有银子——便成了砧板上的肉。”
那时她不懂。
如今懂了。
砧板上的肉。
宝钗收回目光,低头望着母亲那张惶惶不安的脸。
那脸上的泪痕,那眼里的恐惧,那紧紧攥着她衣袖不肯松开的手——她不能再让母亲这样怕下去。
宝钗扶着母亲,往内室走去。
她的步子不急不缓,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她把母亲安置在榻上,细心替她掖好被角。
那被面是月白的,绣着淡雅的兰草,是她去年亲手给母亲做的冬被。
她坐下来,轻轻拍着薛姨妈的手背。
一下,两下,三下。
“妈且宽心。”
她的声音沉稳如常,像平日里商量家务时那样,温温的,稳稳的。
“容女儿慢慢想个周全之策。”
薛姨妈望着女儿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
那眸子那样静,那样深,像一潭看不见底的秋水。
她忽然想起这些年,家里大大的事,哪一件不是宝钗处置得妥帖周到?
蟠儿惹祸,是她去善后。
生意亏空,是她去填补。
连她自个那些不出口的烦心事,也是女儿在一旁开解。
宝钗这孩子,向来是有主意的。
她不该这样慌,这样怕。
她慌,女儿便更累。
她怕,女儿便更急。
她得稳住,得听女儿的话,得装着不担心,免得扰了女儿的心绪。
薛姨妈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缓缓压下去。
她努力扯了扯嘴角,扯出一个浅淡的、勉强的弧度。
“我的儿,”她的声音还有些颤,已经稳了些,“妈听你的。你慢慢地想……我倦了。”
她着,闭上眼。
宝钗轻轻点头。
“嗯,妈且放心歇歇,我自会想法应付的。”
她仍轻轻拍着,一下,两下,三下。
像哄一个婴孩。
薛姨妈的呼吸渐渐匀了,紧蹙的眉头也一点一点舒展开来。
宝钗轻手轻脚走到门口,掀了门帘侧着身子,一寸一寸地挪出去,生怕带起一阵风,惊醒了榻上那个好不容易才睡着的老人。
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室的光。
薛姨妈慢慢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早已蓄满了泪,只等着这帘子落下的一刻。
泪水猛地冲出眼眶,顺着眼角滚落,洇进鬓边那几缕散乱的白发里,又顺着白发流到枕上。
她伸手捂住嘴。
那手青筋凸起,指节处有几粒褐色的斑点。
她用力捂着,把那些涌到喉间的呜咽声,一点一点捂回去,咽下去,咽进肚子里。
可眼泪捂不住。
它们像决撂的河水,肆意地流淌着,浸湿了锦枕,浸湿了她散乱的鬓发,浸湿了那张早已被岁月刻满细纹的脸。
薛姨妈越想越委屈。
她十六岁嫁进薛家,认认真真地过日子,侍奉公婆,操持家务,生儿育女。
她以为自己会像母亲那样,熬成老封君,儿孙绕膝,颐养年。
可日子过着过着,丈夫死了。
她咬着牙挺过来,把一双儿女拉扯大。
想着儿子虽然不成器,总算成了家,有了香火。
可没过几年,儿子也死了。
现在,她只剩下这么一个女儿。
就这么一个了。
老爷连这个也要夺走么?
让那个比她还要老上几岁的老王爷看上,要抬去做妾——做妾!
她薛家的嫡女,金陵王家的外孙女,紫薇舍人之后,要去给一个糟老头子做妾!
我这是几世造的孽?
薛姨妈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自己,问老,问那些她从未见过的、虚无缥缈的神佛。
她找不到答案。
只有泪水,一滴一滴地流,流不完似的。
她忽然听见自己的呜咽声,便吓得赶紧把脸埋进锦被里。
那锦被是宝钗去年亲手给她做的,面子是月白的,绣着淡雅的缠枝莲,针脚细密匀停。
她把脸埋进去,任泪水浸湿那绣着莲花的缎面。
不能哭出声。
不能让宝钗听见。
女儿已经够难了。
院子里,残阳如血。
宝钗走出屋子,立在院中央。
夕阳从西边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投在青砖地上,像一道瘦长的、孤零零的墨痕。
她就那样站着。
站了很久。
风从廊下穿过,卷起几片零落的海棠花瓣,在她脚边打着旋。
她没有低头看,也没有动。
只是望着那株被箱笼压断的海棠,望着那些缠着红绸的箱笼,望着院门那两扇敞开的、黑洞洞的门。
心绪有些乱。
像一团被风吹散的丝线,理不出个头绪来。
她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到海棠树下,在石凳上坐下。
丫头战战兢兢地过来上了茶。
那茶盏在托盘里轻轻碰着,发出细碎的声响。
宝钗看了她一眼,没什么,只接过茶盏,慢慢地抿着,一口,两口。
茶水是温的,微苦,回甘。
她让那苦涩在舌尖慢慢化开,再让那甘甜慢慢漫上来。
她要让自己静下来。
静下来,才能想。
一阵风过,头顶的枝叶沙沙作响。
几枚花瓣落下来,落在她肩头,落在她膝上,落在她面前的石桌上。
宝钗盯着那花瓣出了会儿神。
粉白的,边缘已有些卷了,像她此刻的处境——看着还在枝上开着,其实已经要落了。
依祖父的教诲,此时必须寻得权势依附,借力打力。
忠顺王府势大,硬碰硬是以卵击石。
得找个能和他们上话的人,能替薛家周旋的人。
最好是有功名在身的,在朝堂上站得住脚的,让忠顺王也得给三分薄面的。
可这样的人,去哪里找?
宝钗细细梳理着人脉圈里那些能和官家走动的关系。
哥哥的旧友?
都是些酒肉朋友,听闻薛家败落,早躲得远远的。
母亲的娘家?
王家已经自顾不暇,哪里还姑上薛家?
贾府?
老太太、太太们如今在西山种田,连自己都护不住。
宝琴……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宝琴的公公,梅翰林。
翰林院的人,虽然品级不高,也都是清贵之选,常在子脚下行走——
喜欢红楼之宝钗重生请大家收藏:(m.xaoxs.com)红楼之宝钗重生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