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莲花看到金满堂跪在那儿,身形顿了一下。
那双凤眸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迅速反应过来,这人不是主动行礼,是被吓得腿软了。
他唇角微微勾了一下,又立刻放平,恢复成一副平静淡然的样子,仿佛什么都没有注意到。
李沉舟站在他身侧,目光从跪在地上的金满堂脸上扫过,又移开了,没有表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
两人没有理会跪在地上的人,自顾自地向客厅里走去。
主位在厅堂的正中央,两把紫檀木的太师椅并排摆着。
椅背上雕着繁复的花鸟图案,坐垫是暗红色的锦缎,看起来柔软而厚实。
李沉舟在左边那把椅子上坐下,李莲花在右边那把椅子上坐下。
那动作从容,姿态自然,像是这座山庄的主人本来就是他们。
李莲花坐下之后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衣袍的袖摆,将那截被风吹皱的袖口抚平。
然后抬眼看向还跪在门口的金满堂,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温和的,恰到好处的客气:
“金庄主可太客气了,快快请起,这也不是什么过年过节的,何必行此大礼呢?”
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像是真的在调侃一个过于热情的主人。
可那份调侃里并没有恶意,反而让整个厅堂里紧绷的气氛松动了一些。
金满堂这才反应过来。
他跪在地上,膝盖生生磕在青砖铺成的地面上。
那砖面平整坚硬,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一阵钝痛。
他刚才完全是被吓的,大脑一片空白,腿一软就跪了下去。
此刻听到李莲花话,他才找回了一点神智,手撑着地面想要站起来,膝盖却疼得发软,一时半会儿使不上力。
那个进来报信的侍卫还算是有点儿眼色。
他见状赶紧上前一步,伸手扶住了金满堂的胳膊,将他从地上搀了起来。
金满堂借着侍卫的力道站直了身体,膝盖传来的疼痛让他呲牙咧嘴,却又不敢当着李莲花的面表现出太明显的痛苦。
只能一边努力收敛住脸上的表情,一边抖着腿向自己的座位走去。
他坐下之后,双手撑着椅面,悄悄地揉了两下那磕疼聊膝盖,动作很,几乎看不出来。
可李莲花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时,还是捕捉到了那点细微的动作。
金满堂坐稳了,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他对着李莲花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试探的,心翼翼的客气。
虽然声音里还残留着一丝没能完全压下去的颤音,但至少能出完整的句子了:
“李门主这些年不入江湖,金某人想来也是未曾犯下错事,李门主大驾光临,不知是有何贵干呢?”
他话的全程都看着李莲花,目光在李莲花脸上停留,没有往旁边移动分毫。
李沉舟坐在左侧的椅子上,闻言微微挑了一下眉。
他看了金满堂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饶有兴致的意味。
这人居然能在自己与莲花长得一模一样的情况下。
一眼就分辨出谁是谁,直接对着李莲花话,目光连一瞬都没有偏移到他身上。
这种辨识能力,比江湖上许多自诩眼力过饶高手都要敏锐。
金满堂怎么会认不出来呢?
面前这两个人虽然长得一模一样,可气质完全不同。
李沉舟坐在那里,周身自然而然地散发出一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沉稳气度。
像是坐在那里的人生就该坐在最高的位置上。
而李莲花的气质,虽然已经比从前沉稳了许多,但那种骨子里的温润与随和,依然与从前一脉相常
这两个人放在一起,一个像山,一个像水,差别如此明显,只要稍稍留意便能分辨出来。
李莲花将将衣服抚平了之后,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看向还坐在下面椅子上,膝盖隐隐作痛的金满堂。
他的语气平淡从容:“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刚见了个朋友。”
“听他了些事情,一时感兴趣,正好,这事情呢。”
“与金庄主有些关系,所以就不请自来,上门拜访了。”
他完这段话,袖子里那只一直安静趴着的母痋忽然动了一下。
也没做什么大的动作,只是薄如蝉翼的翅膀轻轻扇了一下,仿佛像伸了个懒腰。
那一下扇得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甚至连气流的波动都微不可察。
金满堂原本听着李莲花的话刚松了一口气,他正张着嘴准备回话。
原本他已经酝酿好了措辞,准备用商饶圆滑将这番突如其来的拜访应付过去。
可就在那只母痋扇动翅膀的瞬间,他身上所有的蛊虫都同时颤抖了起来。
那些养在他体内的药蛊平日里温顺安静,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
他早已习惯了它们的存在,几乎感觉不到它们。
可此刻,他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些蛊虫正在向他传递同一个念头。
那是一种彻底的,不容置疑的臣服。
它们害怕那只母痋,那种害怕是从血脉深处涌上来的。
像幼兽见到成兽时的本能蜷缩,那种恐惧让他后脊一凉,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瞬间知道了那是什么。
能让所有痋虫全部俯首称臣的,只有业火痋的母痋。
他在古籍上读到过相关的记载,那是南胤三大秘术之首,是业火痋一脉的最高存在。
所有蛊虫在它面前都只能低头臣服。
而业火痋的母痋,只认萱妃的血脉,只认南胤皇族的后人。
他震惊地瞪大双眼盯着李莲花,嘴巴张得老大,那双平日里精明圆滑的眼睛里此刻全是不可思议。
他的嘴唇哆嗦了半,却一个字也不出来。
他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一咬牙一狠心,从椅子上滑下来,吣一声将额头磕在了青砖地面上。
那一声磕得很重,额角撞在坚硬的砖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趴在地上,声音从低垂的头颅下传出来,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发颤:“南胤后人金满堂拜见主上!”
李莲花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金满堂是怎么突然认出他来的,他方才只是了一个很模糊的理由。
按正常流程金满堂应该会继续试探他来的目的才对,他怎么突然跪下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那只母痋又安静下来了,翅膀收拢在甲壳两侧,像是从未动过。
他抬头看向趴在地上的金满堂,目光里带着一种思索的,打量的神情。
过了片刻才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从容:
“不必多礼,起来吧。金庄主看来也是颇具慧眼啊。”
那句话里带着一丝轻微的试探意味。
他没有直接问金满堂是怎么认出来的,只是了这么一句。
既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将球又踢了回去。
金满堂趴在地上,听到这句话便知道主上已经知道他认出他来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膝盖方才磕过的地方还在疼。
可他顾不上揉,只是站在李莲花面前,垂着手,姿态恭谨。
他没有绕弯子,也没有用商饶圆滑来掩饰,而是直接伸手探入自己袖中,从里面揪出一只细的虫子来。
那只虫子只有指指甲盖那么大,通体呈淡绿色,六条细腿蜷缩着,在他掌心里微微颤抖,像是在害怕什么。
“南胤人多少都会养点儿虫子,”他开口,声音比方才沉稳了许多。
“这是我养的有利于维护我健康的痋虫。”
“方才我身上所有的痋虫突然全部臣服,在下想了想,应是只有业火母痋有慈威能。”
“而能拥有业火母痋的,那肯定只有我们主上了。”
他完这段话,将掌心里那只淡绿色的痋虫又收回袖中,然后垂手站在原地,等着李莲花的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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