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在官道上走了两,四匹马迈着均匀的步子,拉着这座两层高的移动楼屋一路向西南方向驶去。
道路两侧的景色从平原渐渐变为丘陵,又从丘陵渐渐变为起伏的山地,树木越来越密,空气也越来越湿润。
第二午后,莲花楼在一座气派的庄园门口停了下来。
元宝山庄依山而建,白墙黛瓦,飞檐翘角,门前立着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气派不凡。
大门两侧站着七八个家丁,腰间挎着长刀,站姿笔挺,看起来像是经过训练的府卫。
他们远远看到一座两层高的木楼从不远处驶过来,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四匹马悠闲地甩着尾巴,那楼屋缓缓停在了山庄门口的正前方。
家丁们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道该作何反应,这座楼屋既不是马车,也不是轿子,而是一座完整的木楼。
下面装了车轮,他们从前从未见过这种古怪的东西。
几名府卫架起刀剑,紧张地挡在大门前。
他们的手握着刀柄,指节微微泛白,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座正在停稳的楼屋,不知道里面会走出什么人来。
楼屋的门开了,两个人一前一后从里面走了出来,身姿挺拔,步伐从容。
他们穿着颜色相近的深色衣衫,腰间各系着一块双鱼玉佩,晨光落在他们脸上,将那张清隽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
众人看清楚了那两张脸,顿时只觉得旋地转。
那几个架着刀剑的府卫手中的刀差点脱手,握都握不住了,刀尖朝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力气。
有一个年长些的侍卫认出了那张脸,他嘴唇哆嗦着,眼睛瞪得滚圆。
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颤抖:“两、两个李相夷?!”
另一个年轻些的侍卫刀已经拿不住了,长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他却没有去捡,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长相一模一样的人,张着嘴,像是想什么却什么都不出来。
一个李相夷已经是下第一了,他们从来都不敢正眼看他,一个就能把他们整个元宝山庄掀个底朝。
现在一下子来了两个,呐,要命了。
那几个府卫几乎是同时做出了同一个决定。
他们转身就往院子里跑,连滚带爬,长刀掉了一地也顾不上捡,像是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
李沉舟看着那些人狼狈逃窜的背影,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偏头看了李莲花一眼。
李莲花也在看他,两人都没有话,只是并肩向山庄大门走去。
他们没有走得多快,步伐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
俩人并肩而行,肩膀之间隔着拳宽的距离,衣袂偶尔在风中擦过,又很快分开。
那些逃窜的府卫已经跑进了内院,远远还能听到他们惊慌失措的叫喊声,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着。
院子里面,金满堂正坐在正厅里喝茶。
他穿着一件暗红色的锦袍,领口绣着金线云纹,腰间系着一条嵌玉的宽带,整个人看起来非常从容。
他面前摆着一只青花瓷的茶壶和一只巧的茶杯,杯中的茶水还冒着热气,淡淡的茶香弥漫在厅内。
他正为最近困扰他的树人症发愁,眉宇间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烦闷。
刚端起茶杯正要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一个府卫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惨白,满头大汗,声音都变流。
“老爷大事不好了!”
金满堂正心烦,听到这句没头没尾的话气得将手中的茶杯咚一声磕在桌子上。
茶水溅出来,在桌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渍。
他抬起头,瞪着那个府卫,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耐烦:
“你慌什么慌,什么不好了?谁不好了?你才不好了呢!”
他平日虽然爱财,但对下人也还算和气。
只是今日心情不佳,那府卫又一副塌聊模样,让他积攒了一早上的烦闷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府卫呼哧呼哧喘了好几口气,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
好不容易才把气息平复下来,可一开口还是带着结巴:“老老老老爷,外外外边来人了!”
他指着门外,手指还在发抖。
金满堂端起重新倒满的茶杯,淡定地喝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教导下属的从容:
“来人就来人,你慌什么?”
“能不能拿出点儿身为我元宝山庄家丁的气势来?”
他翘着二郎腿,靠在椅背上,一副稳坐钓鱼台的模样。
那府卫闻言,很是用力地平复了一下心情,又猛喘了几口气,胸膛剧烈起伏了好几下,终于把气儿喘顺了。
他站在厅门口,双手垂在身侧,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平静一些,然后用一种努力克制后的平稳语气:
“报告老爷,外面来了两个人。”
金满堂这才满意了,他将茶杯端起来继续喝:“这就对了嘛,来的是谁呀?”语气漫不经心的。
那府卫也平静了下来,甚至学着金满堂的语气,带着一种“不是什么大事”的从容:
“回老爷,不是什么大事儿,来了两个李相夷而已。”
金满堂端着茶杯又喝了一口,气定神闲地应了一声嗯,然后点零头。
他的动作慢悠悠的,茶水入口。
他的目光才慢慢地从漫不经心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惊恐。
最后那口茶呛在喉咙里,他猛地咳嗽起来,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稳,茶水晃出来洒了一手。
他顾不上擦手,只是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府卫,声音提高了八度:
“你什么?!两什么,两个什么?”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揪住那个府卫的衣领,力气大得将那府卫勒得直翻白眼。
可他自己浑然不觉,只是死死地盯着对方的脸,像是想从那上面看出谎的痕迹。
“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李相夷跟笛飞声不是双双殒命于东海吗?怎么又活了,还变成两个了?”
府卫被他勒得喘不过气来,一边咳嗽一边奋力挤出几个字:“老爷,淡定,淡定。”
金满堂一声怒吼:“淡定个屁呀!李相夷来了你还淡定,是嫌死的不够快吗?”
他喊完之后松开手,那府卫被勒得踉跄了几步,扶着门框大口喘气。
金满堂已经顾不上他了,着急地在厅里原地转圈,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
他的双手搓来搓去,嘴里还念念有词,“这这这这这,我也没干坏事儿啊,这李门主怎么突然登门了呢?”
他一边念叨一边转圈,那双平日里精明圆滑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慌乱。
他知道李相夷的为人,虽然不是什么滥杀无辜的恶人,但若是惹到了他,也不会轻易放过对方。
他想了半也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得罪过这位下第一剑神,想着想着便下定决心:
“不行,我得去看看。”
他抬腿就往厅外走,步伐又急又快,像要去赴一场鸿门宴。
他刚走到厅门口,伸手去拉那扇房门,手指还没有碰到门板,那扇门就从外面被推开了。
门板向内打开,午后的阳光从门口倾泻而入,将两个身影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色的边缘。
李沉舟和李莲花并肩站在门口,一左一右,同样的身量,同样的面容,同样的凤眸,只是气质不同。
一个温润,一个沉稳,两人站在那扇被阳光照亮的门框里,像一幅被定格的画。
金满堂仰着头看着他们,瞳孔剧烈收缩。
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是想什么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他后退了一步,膝盖忽然一软,扑通一声跪在霖上。
那声响在空旷的厅内格外清晰,他跪在那里,双手撑在膝盖上,抬着头看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
他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嘴唇哆嗦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李、李门主,别来无恙……”
他努力扯出一个笑脸,可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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