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音禾。”他的声音闷在她发间，沙哑而低沉，带着一丝极细微的颤抖，“你是第一个。”
夏音禾被箍得有点疼，但她没有挣扎，只是伸手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胸口，听着他急促而有力的心跳。“我知道，”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出来，轻得像在哄一只受了赡困兽，“所以你要抓紧了，别松手。”
渊没有回答。他只是把她抱得更紧，紧到她的后背被他的手臂勒出了一道印子。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嘴唇贴着她的发丝，呼吸又重又乱。过了很久，他的心跳才慢慢平复下来，手臂的力道也松了几分，但他没有放手。他维持着抱她的姿势，下巴抵在她的发顶，闭着眼睛轻轻嗅着她发间的花香。
“夏音禾。”他又叫了一遍她的名字。
“嗯？”
“我也不会改。”他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恢复了平时的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固执，“你不用改，我就不改。以后谁再让我改，我就——”
“你就怎样？”夏音禾抬起头。
渊低头看着她，那双暗金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方才翻涌的情绪，但嘴角已经微微弯起来：“就把他调到北境寒关去管风雪。”
夏音禾盯着他看了片刻，然后伸手捏住了他的脸颊往两边扯：“你好的不学，净学这个。”
渊被她扯着脸，嘴角的弧度却更明显了。他把她的手拿下来握住，重新把她按回怀里，下巴搁在她头顶，声音低沉而笃定：“睡吧，明还要接见东境来的使者。这次我不会把洒到北境寒关了。”
“那你会怎样？”
“让他们坐在离你最远的席位。”
“这还差不多。”
花池里的活水还在潺潺流淌，花瓣随着水流轻轻旋转。渊抱着她，感觉自己的心跳终于完全平复下来。
他低头在她发顶轻轻印了一下，然后闭上眼睛。那些困扰了他一整夜的不确定和自我怀疑，在那个吻落下的瞬间被她的气息冲得干干净净。
……
白槿离开白鹤族的那，没有人来送她。
她只带了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的布衣、一些丹药、一册手抄的药理笔记，还有那件始终没有送出去的旧外袍。她留了一封信给大长老，自己想出去走走，归期不定。走出白鹤族祖地的山门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她曾经发誓要守护的灵光瀑布，晨光中依然美得不像话。她没有哭，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踏上了通往南境的路。
她走了很远。穿过琳琅市，穿过曾经和渊擦肩而过的巷口；穿过断魂崖外围那片已经重新长出青苔的乱石滩——那场围杀的痕迹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但她闭上眼睛还能听见箭雨落下的声音；穿过几个没有名字的镇，问过几户愿意收留她歇脚的人家。最后在南境最边缘的一处山谷里停下了脚步。
山谷不大，三面环山，一条溪从谷中穿过，溪水清得能数清水底的卵石。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冠遮出大片阴凉，树下有几间废弃的木屋。白槿挽起袖子把木屋修整了一遍，补了漏雨的屋顶，在窗前种了一排花草，又去最近的镇上买了锅碗瓢盆。她在谷中住了下来，自己采药、晒药、研药，偶尔去镇上用丹药换些米面。镇上的人只知道来了个懂医术的年轻女妖，性子安静，开方不收灵石，只要些日常用度。没有人知道她姓白，更没有人知道她曾经是白鹤族贵女、少族长的未婚妻、妖界闻名的“福星”。
她很少想起过去。只是每到夜深人静，月光从窗棂漏进来照在枕边那个布包上，她会醒很久。那件旧外袍她始终没有打开过，就放在枕边，像一个永远不会拆封的信封。
偶尔有妖界的消息传来。她去镇上换米时会在茶馆坐一会儿，听南来北往的商队起妖都的事。妖皇又打下了哪个不臣的部落，妖后在南境修了三条商道，妖皇和妖后一起把妖界治理得铁桶一般。的人眉飞色舞，听的人津津乐道，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一个端着粗瓷茶杯的素衣女子听到“妖后”两个字时手指微微收紧。
白槿每次都安静地听完，付了茶钱起身离开。回到山谷，她继续晒她的草药，浇她的花。只是有一次她在修整溪边的水渠时忽然停下来，蹲在溪边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看了很久。溪水里的那张脸平静安详，和前世的她判若两人。
与此同时，妖都正殿里，渊正把一封前线军报摔在案上。“西境沙蝎族，降书交上来又反悔，偷袭了边境哨站。”
殿中站着的几个武将同时缩了缩脖子。夏音禾坐在他旁边的副位上，手里拿着另一份折子，头也没抬：“沙蝎族族长是条硬汉，但脑子不太好使。他反悔不是因为不怕你，是因为怕粮荒。今年西境大旱，他们的草场枯了一半，他怕归顺之后妖都不管他们的死活，才铤而走险。”
渊偏头看她：“你怎么知道？”
夏音禾把手里那份折子翻开推到他面前，是一份灵猫族送来的西境旱情报告，日期是五前。“我已经让南境粮仓调了三千石粮食，后就能越沙蝎族领地。你派一队黑羽卫随行护送，到了之后让沙蝎族族长当着全族的面把降书重新签一遍。粮食是他们要的，台阶是他们自己找的，你不过是顺势而为。”
渊沉默了片刻，把自己面前那道“派兵清剿”的军报折起来放在一边，提笔在夏音禾那份旱情报告上批了个“准”字。然后他抬头对下面候命的武将：“按妖后的办。黑羽卫随行护送粮车，沙蝎族重新签降书，不必清剿。”
武将领命退下。殿中几个文臣武将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样的场景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每次军报上来，妖皇的方案总是最直接也最强硬的，而妖后总能在旁边不紧不慢地补上一句，把刀锋化成软绳。
两个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偏偏配合得衣无缝。久而久之，朝臣们摸出了一条规律：有外敌来犯，直接找妖皇；有内政难题，先找妖后。如果拿不准，找妖后准没错，因为妖后点头的事，妖皇从不否决。
狮族屠烈性子直，每次来议事都被渊的气场压得大气不敢喘。后来学聪明了，有事都先去找夏音禾，让妖后帮他转达。其他几个部族也纷纷效仿，夏音禾的议事堂越来越热闹，渊的书房则越来越冷清。对此渊的反应是在某傍晚夏音禾从议事堂回来时把她堵在书房门口，语气闷闷的：“今有七个人找你议事。没有一个人来找我。”
“你是嫉妒我还是嫉妒他们？”夏音禾歪头看他。
渊想了想：“嫉妒他们占了你时间。”夏音禾笑着牵起他的手往暗殿走，一边走一边把今七个人议的事简单了一遍，末了补了一句：“明让他们直接去找你汇报，我在旁边听。”渊握紧她的手，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妖界的治理就这样在两个饶磨合中逐渐步入正轨。渊负责铁血镇压一切不臣，他的手段依旧冷厉，该打的仗从不手软，该罚的人从不姑息。但他的剑有了鞘，那个鞘就是夏音禾的怀柔之策。夏音禾负责安抚各族，她的商道修到了妖界每一个偏远的角落，她的粮仓在灾年开仓放粮，她的医馆对各族平等开放。铁血和怀柔双管齐下，妖界在短短几年内从一盘散沙变成了铁板一块。那些曾经心怀鬼胎的部族渐渐服了软，那些在暗地里观望的老顽固也终于放下了戒备。万妖真正归心。
而无论白发生多少事，渊每傍晚都会准时回到暗殿。
他的脚步很快，穿过正殿后的长廊，穿过三重垂花门，每一步都踩在暮色里。暗殿里，海棠花灯永远亮着。夏音禾有时候在花池边翻折子，有时候窝在榻上憩，有时候在研究新菜式。但不管她在做什么，听到他的脚步声都会抬起头，对他笑一下。
“回来了？”她这句话的时候语调总是很随意，像在问他今外面冷不冷。
“回来了。”渊每次的回答都一样。他会走到她身边坐下，把头靠在她肩上。他身上的冷厉和锐气在靠上她肩膀的那一刻全部卸下，整个人从万妖之主变回了那个只需要一个热他的渊。
白槿在山谷里住了将近一年。某个清晨她去溪边打水，碰上了几个路过的商贩。他们赶着车队，车上插着犀角族的商旗，领头的是个圆脸的犀角族汉子，看着面熟。那人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你不是白鹤族的那个……以前见过你，在族会上。”白槿微微点头。那人又他们刚从妖都回来，运了一批灵药要送到南境去，路过此处。
白槿请他们歇脚喝茶。
闲谈间，她问了一句妖都最近怎样。那汉子憨厚地挠了挠头，妖皇刚平了西境的事，妖后又在南境开了两条新商道，妖界比从前太平多了。
然后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补充了一句：“不过最让人羡慕的不是这些，是妖皇和妖后的感情，那才叫真好。妖皇每傍晚准时回暗殿，我上次在妖都亲眼看见的，妖后就在殿里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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