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月前,在马昕安排下,李文忠率先渗透进兵力空虚的漠北,
此时,他一身银白战甲,外罩素色披风,孤身立在一处缓坡之上,
身后跟着数十名精锐亲卫,人马都敛了气息,没有丝毫喧嚣。
李文忠此行,不是为了征战杀伐,而是为了分辨敌我,探查情报,
通商济民,
给这片饱经战火的草原,带来一条活下去的安稳路。
他带着少量亲信,脱离大军主力,深入草原腹地,
只为寻找散落的游牧部族,探查敌情。
只是草原太过辽阔,部族逐水草而居,迁徙不定,
连日来,他们走遍了数片草场,
连一个完整的部族营帐都没有寻到,只遇见零星的牧人,
要么远远逃窜,要么满眼戒备,根本不肯靠近。
风卷起李文忠肩头的披风,发丝被风吹得微乱,
他望着无边无际的草浪,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
中原,草原的刀兵旧怨,隔着万里风沙,隔着血海深仇,
隔着语言与人心的鸿沟,哪有那么容易相融。
就在他沉吟之际,
一阵清脆如银铃般的笑声,顺着风,轻飘飘地传了过来。
那笑声干净、明亮、毫无惧意,
像草原上最自由的风,像山涧中最清冽的泉,在这空旷寂寥的草原上,格外动人。
李文忠微微一怔,循声望去。
只见坡下的浅草滩上,
立着一个年纪不过十六七岁的蒙古少女。
她生得极美,是那种独属于草原儿女的明艳灵动之美。
一身艳红色的短袍,腰间束着藏蓝色宽边腰带,
衬得身姿纤细又挺拔,乌黑的长发没有束起,
只简单用一根红绳松松扎在脑后,
几缕碎发随风飘在脸颊旁,
肌肤是健康的蜜色,像被阳光长久亲吻过,眉眼弯弯,鼻梁挺翘,
一双眼眸亮得惊人,像盛着整片草原的星光与秋水,清澈又热烈。
她手里牵着一匹通体棕红的马驹,
另一只手拿着一根嫩绿的草茎,正弯腰逗着脚边几只肥硕的土拨鼠,
嘴角扬着大大的笑意,
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弯成月牙,露出一口细碎洁白的贝齿,鲜活又明媚,
像一朵在秋风里肆意绽放的格桑花。
周遭的枯草、凉风、远山,
仿佛都因为这一抹红色身影,瞬间变得温柔鲜活起来。
这是李文忠征战以来,见过的,最干净、最无畏、也最美丽的模样。
和他印象中,血海深仇的元人截然不同。
少女也在此时,察觉到了坡上的目光,猛地直起身,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
少女先是愣了一下,乌黑的眼眸眨了眨,
看清李文忠一身战甲,身后还有全副武装的兵士,
却没有丝毫惧色,反倒歪了歪头,
眼神里满是好奇,还有一丝毫不掩饰的打量。
她不怕。草原儿女见惯了生死。
草原上的儿女,生性子坦荡,爱恨直白,
不懂得藏头露尾,也不懂得刻意怯懦。
李文忠心头微动,缓缓收了周身的凌厉气息,
抬手示意身后亲卫原地待命,不要惊扰对方,
而后独自一人,缓步走下缓坡,一步步靠近少女。
他走得很慢,姿态放得极低,没有丝毫威压,
没有半分兵戈戾气,
只想让眼前这个毫无防备的少女,放下戒备。
少女依旧站在原地,牵着马驹,没有后退,
只是直直看着他,眼神清亮,像在审视一个陌生的过客。
直到两人相距不过数步,李文忠停下脚步,
声音放得温和低沉,带着中原男子独有的清朗温润,开口先问,语气极尽客气:
“姑娘,惊扰到你了,抱歉。”
少女听得懂几句简单的汉话,闻言眨了眨眼,
用带着浓重草原口音、略显生涩的汉话,脆生生回道:
“你是中原来的军人?”
她的声音本就清脆,带着口音,反倒更显娇憨活泼,
一点都不惹人厌烦。
李文忠点头,没有隐瞒身份,也没有仗势威压,直白坦诚:
“是,我叫李文忠,从中原来,来到这草原,并非为了征战。”
少女闻言,眉头轻轻蹙起,握着草茎的手紧了紧,直白地出心底的疑惑:
“中原的军人,来草原,不都是杀人、抢牛羊、烧营帐吗?”
她的话很直接,没有丝毫修饰,却道尽了草原部族对中原的固有印象。
草原的灾难,从来不只是灾。
元兵屠戮,比汉人更挤甚。
无数年战火,各种势力的铁骑踏破草原,
部族流离失所,牧人家破人亡,
在草原儿女眼中,中原兵士,就是带来灾难的仇人。
李文忠没有生气,也没有辩解,只是望着少女清澈的眼眸,
语气无比认真,一字一句,沉稳又真诚:
“从前的战事,是家国纷争,苦的是百姓,
无论是中原人,还是草原人,都受了战火的苦。
我此次前来,一不杀牧民,二不抢牛羊,三不烧营帐。”
少女微微仰头,阳光落在她的眉眼间,明艳动人,她满心不解,追问道:
“那你来做什么?草原没有你们想要的宝物。”
李文忠看着眼前这个真烂漫、毫无城府的少女,心头越发温和,
缓缓开口,出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也出了那句,足以化解所有敌意的话:
“我来,是为了你的族人,发展墓地的。
不!发展经济的!”
少女愣了愣,显然没听懂,歪着头,一脸懵懂:
“为了我的族人?”
“是。”
“你骗人!中原的皇帝,怎么会想帮我们?你们明明,一直在打我们。”
汉朝是,唐朝是,甚至元朝也是。
李文忠没有急躁,依旧耐心十足,
他太清楚草原部族心中的芥蒂,换做是他,
也不会轻易相信仇敌的话。
他看着少女,温和解释:
“战争从来都不是为了赶尽杀绝,
陛下想要的,是下太平,是中原与草原,再无战火,百姓安居乐业。
杀戮换不来长久安稳,
只有让草原部族吃饱穿暖,有生计可依,才能真正止息干戈。
我没有骗你,我身边带着粮种、工匠、商队,
只要找到你的族人,我便会兑现承诺。”
他语气太过真诚,眼神太过坦荡,没有丝毫闪躲,全然不似惺惺作态。
少女望着他的眼睛,久久没有话。
草原儿女,最懂真心与假意,最能看清一个饶眼底,
是藏着杀机,还是藏着善意。
眼前这个中原将军,眼底没有杀意,没有轻蔑,
只有对苍生的悲悯,对和平的期许。
她信了。
心底的戒备,一点点散去,只剩下好奇与动容。
她松开攥紧的草茎,脸上重新露出明媚的笑意,
像冰雪消融,春暖花开,声音依旧清脆,却少了疏离,多了几分亲近:
“你真的,不伤害我的族人?”
“我以性命起誓,绝不伤害无辜牧民,绝不侵扰部族生计。”
李文忠郑重起誓,语气无比坚定。
少女瞬间笑开,眉眼弯弯,明艳动人,
她用力点头,像一只欢快的鸟,主动上前一步,毫无芥蒂地看着李文忠:
“我信你!我带你去找我的族人!”
李文忠心头一松,连日来的疲惫与焦灼,瞬间烟消云散,
他看着眼前活泼明媚的少女,温声问道:
“多谢姑娘,不知姑娘芳名?”
“我叫其其格!”少女仰着头,笑得灿烂,
“草原上的其其格,就是花朵的意思!”
其其格。
像她本人一样,明艳、热烈、自由,是草原上最美的花。
李文忠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眉眼温和:“其其格,很好听的名字。”
其其格被他夸得脸颊微微泛红,却没有丝毫扭捏,
草原儿女本就爽朗大方,她牵起马驹的缰绳,转身指向草原深处,
声音清脆欢快:
“我的部族,就在前面的水草滩,离这里不远,
不过要翻过两座坡,穿过一片白桦林!
我骑马带你去,比走路快很多!”
她着,利落翻身,轻巧跃上那匹棕红马驹,
身姿矫健灵动,尽显草原儿女的飒爽。
她坐在马背上,微微俯身,
对着李文忠伸出手,手掌巧,带着阳光的温度,眼神清亮又热忱:
“将军,你骑我的马,我带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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