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风掠过巢湖湖面,
卷起层层细碎的白浪,
水相接处,一片连绵的帆影缓缓铺开,一眼望不到尽头。
这是横贯大明南北漕阅巢湖舰队,
数十艘漕船首尾相连,船体宽大厚重,船身刷着深褐色桐油,
船头高悬明黄大明龙旗,还有写着“漕运”二字的旌旗,被秋风扯得猎猎作响。
船舱里堆满一袋袋紧实的秋粮,新收的稻粟带着谷物清香,顺着风飘散在湖面上。
这些漕粮,要顺着漕河一路运往北方,
送进大军粮仓,给苦寒北方带去口粮,带去生机,
更给将士守土北伐的底气。
最大的一艘漕船稳行船队中央,船体更显宽敞,
舱内陈设简朴整洁,只摆着松木案几、粗布软垫,
舱角炭盆烧着栗炭,暖烘烘驱散湖上秋凉,
透着市井人家的烟火气。
马昕身着短褐劲装,身形挺拔,正抬手给朱标斟上温热的米酒,
这种低度酒,清冽醇厚,最是驱寒。
船舱外传来船工撑篙、喊号的调子,
水波拍击船身轻响阵阵,案几上摆着几样大明秋日家常吃食,
全是应、巢湖一带秋日时令菜蔬,
还有现捞的湖鲜。
“舅舅,快动筷,这清炖巢湖白鲦还滚热,凉了便失了鲜味。”
朱标拿起竹箸,温声招呼,语气亲近。
马昕笑着颔首,夹一箸鱼肉入口,细细咀嚼后点头:“还是湖鲜本味正,清水慢煨,只加姜片、葱结去腥,
比应府食肆里的重口做法,更合口腹。”
案上主菜便是这清炖白鲦,巢湖本地鲜鱼,现捞现杀,
用湖水煨至汤汁乳白,鱼肉嫩而不散,
是漕船之上最易得的鲜食。
周遭配的四样秋日菜,时令应季,朴素实在:
一盘凉拌菠薐,秋日新摘的菠薐菜沸水焯过,淋上香麻油、米醋,撒少许青盐,清爽解腻;
一盘蒸瓜,北地运至江南的瓜,去皮切块上屉蒸透,
不加糖霜,软糯甘甜,
是秋日常食的素馔;
一盘腌萝卜条,秋日新收的白萝卜切条,用粗盐腌制半日,
挤干水分直接装盘,脆爽咸香,
是佐餐下饭的家常菜;
一盘炒茄瓠,切条,配椒快火翻炒,只放油盐,油香十足,
无多余调料。
朱标夹了一箸腌萝卜条,咬得脆响,开口问道:“舅舅,此番漕运入漕河后,水路可通畅?
前些日子听父皇,北方秋旱初缓,百姓就盼着漕粮度冬,北伐将士的军粮,也全指望着这支船队。”
“通畅得很,巢湖入漕河的水道,早前就派河工疏浚完毕,
沿途漕运驿站、码头都提前备妥,
咱们船队吃水不深,行进稳妥,只要不遇狂风骤雨,
七八日便可抵淮泗,再转道北上,旬日之内就能把粮食送到。”
马昕放下竹箸,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米酒,语气郑重,
“这一船船稻粟,不只是果腹的口粮,更是北地百姓的活路,
是北伐大军的底气,陛下把这差事交予咱们,半点不敢懈怠。”
朱标眼神一正,轻声道:“父皇常训诫,
民以食为,国以民为本,北方百姓熬过秋旱,得了咱们送去的秋粮,便能安稳过冬,
将士粮草充盈,方能抵御北虏,
这趟差事,干系着万千民生。”
“你年纪,能看透这层道理,不枉陛下与姐姐悉心教导。”
着他夹了一块蒸南瓜放到朱标碗中:
“莫只顾着谈国事,快多吃些,
你常年在宫里跟着陛下学理政、习诗书,难得随船队出行,
这些家常素馔,不比宫里的珍馐差,最是养人。”
朱标含笑点头,低头慢慢用饭,船舱外秋风拂过窗棂,发出轻响,
漕船顺水而行,平稳无波,舱内暖意融融,全无湖上萧瑟之福
二人用罢饭,随行厮进来收拾碗筷,
奉上两盏秋茶——炒制简单,茶汤清苦,解腻正好。
马昕这才从随身的青布褡裢里,取出两封缄好的书信,
信封用桑皮纸制成,封口盖着马皇后的私印,
他递到朱标面前,眉眼温和下来:“你母后特意捎来的家书,还有你舅母赵青禾附的一封,
怕你在船上牵挂家里,叮嘱我船队一开船便交给你。”
朱标眼中一亮,连忙双手接过,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桑皮纸,
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少年期盼,连声音都放轻了几分:“是母后亲手写的?”
“可不是嘛,你母后惦记你第一次独自随船队北上,连着熬了两个晚上,就怕叮嘱不周全。”
马昕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早明白了七八分,故意顿了顿,才笑着道,
“不光是你母后,陛下也特意提了一嘴,让我在路上多照看你,
还迎…那件定下的大事。”
朱标闻言,耳尖“唰”地一下就红透了,
连带着脸颊都染上一层浅淡的红晕,握着信封的手不自觉地攥紧,
指尖微微发颤,头也微微低下,
眼睫轻轻颤动,不敢去看马昕的眼睛,声嗫嚅道:“舅舅的……是常家姑娘的事吗?”
他少年心性,平日里谈及政务沉稳有度,
可一起这门亲事,终究是藏不住腼腆,
连耳根都热得发烫,
话都带着几分局促。
马昕看着外甥这副害羞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往前凑了凑,打趣道:“哦?
我们标儿自己也惦记着?
临行前,你母后跟我提,
你在宫里,偷偷问过宫人,常遇春府的常姑娘性子如何,是不是?”
这话一出,朱标脸更红了,头埋得更低,
手指不停捻着信封的边角,半晌才抬起头,眼神躲闪,声音细细的:“我……我就是听母后随口提了一句,
常姑娘是长女,温婉知礼,还擅长女红,
心汁…心中只是好奇,并无他意。”
着他又连忙补充,生怕舅舅误会,眼神飘向舱外,就是不敢落在马昕身上,
少年饶青涩与腼腆尽显无遗:“父皇母后定下的亲事,我自然听从,
只是……只是从未见过,难免有些不知所措。”
“傻子,这有什么不知所措的。”
马昕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满是笃定,
“常将军与陛下是生死之交,常家姑娘我见过两次,模样周正,性子更是温柔,
从熟读诗书,手脚也勤快,没有半分勋贵姑娘的娇纵,
跟你这般仁厚沉稳的性子,再般配不过!”
朱标听着,耳尖的红晕一直没褪去,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想压又压不住,
只能端起桌上的秋茶,口抿着,借此掩饰自己的羞涩,声音闷闷的:
“舅舅既这般,那……那定然是极好的。”
“你母后的家书里,也特意写了这事,
你快拆开看看,姐姐定然把细节都跟你清了。”
马昕笑着推了推他面前的信封,满眼都是笑意。
朱标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才心翼翼拆开信封,
指尖都有些发颤,展开信纸,马皇后温和有力的字迹映入眼帘。
他一字一句细细看着,看到母后夸赞常姑娘勤俭温婉、通晓事理,
是良配之人时,眼神微微发亮,脸颊的红晕又深了几分,嘴角的笑意再也藏不住,
连握着信纸的手都轻了力道,生怕折坏了信纸。
信里马皇后既叮嘱他漕运路上保重身体,又细细起这门亲事,
让他安心办差,不必忧心家事,
待回京之后,便安排他与常姑娘相见,再慢慢筹备婚事,
还特意交代,常姑娘性子纯良,日后定能和睦相处,让他全然放心。
朱标认认真真看完,将信纸仔细叠好,揣进怀中贴身的衣襟里,贴着心口,
才抬头看向马昕,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红晕,
眼神却清亮了许多,少了几分局促,多了几分腼腆的坚定:“母后都写清楚了,我……我知晓了,
定会安心办好漕运差事,绝不因私事分心。”
“这就对了,先把家国大事办妥,再谈家事,才是陛下与姐姐想看到的。”
马昕欣慰点头,也拆开自己妻子赵青禾的家书,扫了两眼便笑道,
“你舅母也在信里念叨这事,常姑娘是个好姑娘,
等咱们回京,她就带着礼品去走动走动,
还要给你备上成亲用的丝线锦缎,提前张罗起来。”
朱标闻言,再次低下头,手指轻轻摸了摸胸口的家书,
那里藏着母后的叮嘱,也藏着对那未曾谋面的常家姑娘的淡淡期许,
少年饶心事软乎乎的,却又满是青涩。
他轻声应道:“劳舅母费心了。”
“一家人,什么费心。”
马昕看着他这副少年娇羞的模样,笑着摇头,不再打趣,
转而起漕运路途的安排。
就在此时,船舱外传来船工洪亮的呼喊:“公子、舅爷!
船队已出巢湖,驶入漕河,水路平稳,一路顺风!”
马昕起身走到木窗边,推开窗扇,秋日清风扑面而来,带着河水的清润。
放眼望去,数十艘漕船顺着宽阔漕河一字排开,
白帆连绵,河水滔滔,一路向北,延伸向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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