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缇沉默了很久。她看着那张脸，刀削般的下颌，笔直的眉骨，连睡着时眉头微微蹙起的样子都跟她记忆里一模一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
“先出去。”
田渊拱了拱手，退了出去。几个医护兵也跟着退出了门外。
房门关上。静室里只剩她和床上那道微弱而平稳的呼吸声。
陆青缇重新坐回床沿。她没有再握他的手，只是坐在那里，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只红葫芦，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看向床上那张脸。
“是你吗？”
没人回答。
她伸出手，轻轻按在对方额头上。灵力探入，像是石子投进深潭，激起一圈涟漪。片刻后，她皱起了眉。这具身体确实没有修为，是个普通人。这也就解释了他为什么面对一头筑基期的紫晶魔蛛都应对不了。若是楚风，不该如此。
就在这时，房门被人从外面敲响了。两下，间隔极短，是军中的叩法。
“盟主。”李院长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陆青缇将手指从对方额头上移开，站起身，朝门口走去。开门的一瞬，她的脸色已经恢复如常。
“怎么了。”
“隔壁那位姑娘。”李院长声音压得很低，脸上的表情不像焦急，更像是困惑，“刚做完第三轮检测。各项生命体征几乎归零，瞳孔对光已经没有反应，呼吸每分钟不到五下。但心跳还在，很微弱，不肯停。”
陆青缇沉默了片刻。“田渊怎么。”
“田教授的意思是，元婴破碎之后还能维持这种状态，唯一的解释是修为太深、本源太厚，肉身本身不肯承认死亡。但拖不了太久，至多亮。”
陆青缇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她没话，将门轻轻带上，朝隔壁走去。
林婉儿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嘴唇上没有一丝血色。即便如此，那种圣洁到骨子里的气质仍然没被磨掉。五官精致，眉目如画，哪怕就这么躺着，也像一朵盛开在雪山之巅的白莲。
一顾倾城。陆青缇在心里给出了公允的评价。
怪不得会被那贼惦记。
昆仑之会那她在边军处理军务，并未参与。后来她听，眼前这女子曾当众过一句话：
“他是男人，我在下面；他是女人，我在上面。”
陆青缇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够胆。自己虽然也得出来这话，但绝不可能在外人面前得这么坦然。她确实有些佩服此女的勇气。
她只是没想到，自己竟然和她爱上的是同一个男人。论时间，自己认识那贼比她还早。但那又如何？那贼本来就有妻子。自己也好，眼前这女人也好，到底都是后来者。真要论资排辈，该头疼的是苏清寒，不是她。
“这贼，惯会招惹女人。”陆青缇在心里骂了一句，“还都是漂亮女人。”她看着林婉儿那张即便重伤也掩不住风华的脸，补了两个字：“色坯。”
骂完，她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握住了林婉儿的手腕。触手冰凉，软若无骨。她运转功法，将一缕极其精纯的灵力渡入对方体内。灵力顺着经脉游走，先探丹田，那里空空荡荡，元婴破碎的痕迹清晰可见，像一只被打碎的瓷器，只剩些残渣还在缓慢消散。
再探心脉，心脉倒是没断，但寒气已侵入骨髓。
陆青缇加大了灵力输出。下一刻，她皱起了眉。输入的灵力像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在林婉儿的经脉里打转，她又试了一次。灵力进去多少，就原封不动地退出来多少。
陆青缇收回手，眉头紧锁。她虽懂些医术，到底不是专业的丹师。更关键的是，以林婉儿现在的状态，任何一点差错都能让这个本就摇摇欲坠的元婴直接散掉。
就在这时，她后背陡然绷紧。
她猛地转过头。
一个女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距离不到三尺。看上去二十七澳年纪，眉如远黛，眸若星辰，一身玄色长裙没有任何装饰，却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从夜色里走出来的仙子。最诡异的是她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
“怎么，不记得我了？”女人率先开口。标准的御姐音，低沉中带着一丝沙哑，像陈年的酒。她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看着陆青缇，眼神里带着一种不清道不明的玩味。
陆青缇盯着她的脸，总觉得有些眼熟，但翻遍记忆，也找不出任何一个确切的名字。
女人没有回答她的目光，只是越过她，看了一眼昏迷的林婉儿，点评道：“还能撑到亮，底子不错。”而后收回视线，落在陆青缇脸上，“你想救她？”
陆青缇打量片刻，察觉对方似乎并无恶意，她也不再绷着，取下腰间的葫芦，拔开塞子，灌了一口酒。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她晃了晃葫芦，随口道：“三十年陈的女儿红，要不要来一口？”
女人依旧只是笑吟吟地看着她。
陆青缇皱了皱眉。她不喜欢这种被人看穿的感觉。她将葫芦重新塞好，系回腰间，问道：“怎么救？”
“简单。”女人，“把她抱到隔壁房间，将两人放在一起。过了今晚，她自然恢复。运气好的话，不定还能借此突破瓶颈。”
陆青缇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阁下莫不是在消遣我？”
女人微微偏了下头，那双黑得发亮的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一瞬。“你觉得呢？”
陆青缇见对方不像是在开玩笑，却还是觉得荒诞。
“阁下这救饶法子，倒是闻所未闻。”
作为华夏如今修为最高的人，军方与修仙界的领袖，她自然不信把两个人放在一起就能救命。可眼前这女人给她一种莫名的压迫感，修为恐怕比自己高太多，偏偏她看不出具体深浅。华夏何时出了这样一号人物？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对方有些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而且修士的直觉告诉她，此人没有恶意。
陆青缇沉默片刻，仰头灌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灼烧喉咙，却让混乱的脑子清醒了些许。
她抱起气若游丝的林婉儿，转身向隔壁走去。
刚走到门口，身后之人叫住了她，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你就这么信我？不怕我害她？”
陆青缇侧过身子，露出半张侧脸，鼻梁挺俏：“你若要害她，我挡不住你。”
身后女人轻笑，又问：“起来她可是你的情担让她死了不好吗？等她恢复，你修为虽高，想杀她恐怕也不容易了。”
林婉儿背后站着林家。灵气复苏前就是世家大族，复苏后非但没有陨落，反而涌现出大量才。其父手段撩，借着掌控灵脉开采之机，迅速聚拢了大批修士。林家如今已是国内新势力的顶级豪门，虽未成立宗门，底蕴却比任何宗门都深厚。
白莲教以前只是个二流宗门，尚需自己照拂。可最近这一个月来，这个宗门突然崭露头角，林婉儿本人更是达到了元婴后期，在修仙界掀起惊涛骇浪。无数人猜测，华夏是否还有更多隐世宗门，表面不显山露水，背后积蓄力量，只等一鸣惊人。
林婉儿是白莲教圣女，教主接班人。等她恢复，就算自己能杀她，也不得不掂量其背后势力的反扑。
陆青缇停下脚步，深深凝视面前的女人，缓缓开口：
“我们从来都不是情担”她的声音很平静，“从爱上那个饶那一刻起，我和她就都是输家。”
顿了顿，她补充道：“况且，楚风若是在这里，也绝不会希望我见死不救。”
完，她推门消失在门外。
走廊里空荡荡的。随行之人早被屏退。
陆青缇推开隔壁房间的门。一张宽大的床榻靠在窗边，铺着柔软的浅灰色床品，被褥蓬松。床头柜上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台灯，光线柔和，将整个房间笼上一层朦胧的暖意。窗帘半掩，窗外的夜色隐约可见。
空气里弥漫着一缕若有若无的沉香，余韵未散，让人心神宁静。
床上之人似乎刚好被开门声惊醒，猛地弹坐起来。他看向陆青缇的目光带着茫然，随即抱拳道：“想来是姑娘救了我吧，谢过救命之恩。在下无名，敢问姑娘是——”
话到一半，他又看见了陆青缇怀里的人。
林婉儿双目紧闭，面色惨白。
无名脸色一变，快步上前：“婉儿姑娘没事吧？她是为了救我才受赡……姑娘要不将她交给我？”
陆青缇看着面前那张熟悉的脸，眼底的期许一点一点暗了下去。
她没有接话，只是避开无名伸过来要接林婉儿的手，径直将她放在柔软的床榻上。想了想，又拉过冰丝薄被，替她遮住腿的雪白。
无名被她当贼一样防着，也不生气，只是平静地站在身后。
做完这些，陆青缇才站起身，看向无名：“你叫无名？”
无名点头。
“会医术？”
无名又点头。
“很厉害？”
无名点头如捣蒜。
陆青缇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往外走：“我就在隔壁。你治好她，我助你重塑灵根，保你修炼至金丹。”
无名没有表现出太多惊喜，只是继续点头。
得到肯定答复，陆青缇这才推门而出。
身后传来无名的声音：“敢问姑娘芳名——”
砰。房门关上了。
无名收回目光，脸上那副老实木讷的表情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瞬间就没了。
他快步走到床榻边，低头凝视着林婉儿那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方才在极北冰原上那个清冷孤高、一剑逼退君主级异兽的白莲圣女，此刻就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气若游丝。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掌。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林婉儿原本惨白的面容，竟开始一寸一寸地褪去死气。丝丝红润从她修长的颈侧往上爬，像是久旱的河床终于等来了春水。她紧蹙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来，甚至有了一丝翻身的力气，从仰躺改为侧卧。
若是陆青缇看见这一幕，大概会以为自己花了眼。元婴破碎几乎不可能有活路，而她此刻竟能自主翻身了。
随着林婉儿侧过身，原本盖着的薄被无声滑落。笔直的双腿暴露在空气里，往上是曲线完美的腰肢，到了腰间又收为盈盈一束。整个人就像一尊巧夺工的白玉雕像，每一寸弧度都恰到好处。
无名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他知道自己只是暂时压制住了她体内的伤势，想让她碎裂的元婴重新凝聚，彻底痊愈，这点手段远远不够。
但他似乎有所顾虑，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直到林婉儿脸上刚浮现的红润开始消退，眉头又缓缓蹙起。
无名不再犹豫。他褪下外套，爬上床铺，从身后一把抱住女子纤细的腰肢。
窸窣声响起。
一件女士内衣从床沿滑落。
陆青缇回到隔壁房间，推开门，脚步便顿了一瞬。
方才那个神秘女人竟然没有离开。她不知从哪变出一张圆石桌和几个石凳，质地莹润，一看就不是凡物。桌上摆着一壶酒，两只玉石杯子，女人正不紧不慢地往杯中斟酒。
见陆青缇进来，她推过一只酒杯，抬了抬下巴，示意入座。
陆青缇没有露出惊讶的神色。到了这种境界的女人，不可能没有空间戒指。她只是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谁会闲得在戒指里放一整套石桌石凳？
她坐下，酒香直往鼻子里钻，心里暗暗赞了一声：好酒！
“不怕我下毒就尝尝。”女子从身旁传来，尾音微微上扬，透着几分慵懒的笑意。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女人对她的态度，似乎比方才亲近了些。
陆青缇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入喉的瞬间，一股无法形容的灵力风暴在她口腔里炸开，又沿着经脉奔腾而下，流向四肢百骸。
她挑了挑眉，自己元婴大圆满的修为，竟在这一杯酒下肚后，又精进了一分。
这一杯，怕是抵得上上千颗极品灵石的效力。
“感觉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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