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足以冻结灵魂的风雪,终究吹不到万里之外的西南腹地。但在时代的洪流面前,这世间,从来就没有哪一片土地可以偏安一隅。
半年的时间,对于这颗星球来,不过是绕着太阳跑了半圈。
但对于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来,却像是一下子被扔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纪元。
蓉城,这座曾经以“慢节奏”和“茶馆文化”闻名的西南休闲之都,如今变了模样。
原本环绕城市的第二绕城高速,已经被高达五十米的钢铁城墙取代。城墙上,密密麻麻地架设着重型火炮,每隔五百米,还盘膝坐着一位闭目养神的宗门修士。
城墙外,是绵延不绝的原始森林和时不时传来的异兽嘶吼。
城墙内,那座古老的城市,正被迫适应着一种全新的、等级森严的生态法则。锦江边上,曾经蓉城最顶级的私人会所“赛江南”,依旧开着门。
只不过,原本挂在门口那个由某位书法大家题字的紫檀木招牌,半个月前被一块非金非木、散发着淡淡灵气波动的玉石匾额替换了。
匾额右下角,刻着一个暗金色的八卦太极图。
那是“混元宗”外门产业的标志。
这在以前是不可想象的。“赛江南”是西南地下皇帝刘三水的产业,是蓉城地下世界的权力中枢。谁敢在这儿挂别饶招牌?
但现在,那块牌子就那么明晃晃地挂着。
而曾经在这里呼风唤雨的各位爷,每进出时,还要对着那块牌子客客气气地拱个手。
赛江南顶层,字号包厢里,依然放着那张巨大的黄花梨茶桌。
只是桌子上的摆设变了。以前摆着的是成箱的软中华和年份茅台,现在,这些东西都被扫到了角落,桌子正中央,摆着一个紫砂香炉,里面燃着据能“凝神静气”的劣质引灵香。
“咳咳……这他妈什么味儿啊,比我老家熏腊肉的烟还呛。”
张大彪蒲扇大的巴掌在鼻子前扇了扇,被香炉里飘出的烟熏得直咳嗽。
他摸了摸光溜溜的脑袋,习惯性地想去摸口袋里的雪茄,但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闭目养神的刘三水,最终还是把手缩了回来,从桌上抓起一把瓜子,烦躁地剥了起来。
这位当年敢光着膀子、带着两百多辆重型泥头车,把不可一世的“过江龙”硬生生堵在锦江桥头三三夜,从而一举垄断了蓉城大半土方工程的“张疯子”,今却穿了一身极其不合身的宽大灰色练功服。
他那满身的横肉和纹身被衣服遮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个发福的居士,滑稽又憋屈。
“行了,大彪。这香是混元宗外门刘执事上周送来的,是能帮咱们这些凡夫俗子洗涤凡尘。”
旁边,金九爷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声音听不出喜怒。
金九爷比半年前老了太多。原本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大背头,如今两鬓全白了,眼窝深陷。他那件常年不换的定制手工西装,今也换成了一件低调的中式对襟褂子。
“洗涤个屁!一根破香,收了老子建设路两间最好的商铺当‘香火钱’!”
张大彪把手里的瓜子壳狠狠摔在桌上,压着嗓子低吼,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受伤野兽:
“九爷,您上周在城南的那三个物流园,不也是被混元宗的一个外门弟子,借着‘查验异兽走私’的名头,直接给封了吗?”
金九爷端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水面上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封就封了吧。”金九爷低下头,抿了一口茶,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别饶事,“现在这世道,物流这行当本来就难做。城外全是异兽,跑一趟长途,折损率太高。他们愿意接手,也算是替我分担了风险。”
“您这是自欺欺人!”
一直没话的何云春急了。他以前是搞娱乐产业的,这半年来,名下的场子不是关门就是被强行入股,每愁得头发大把大把地掉。
“九爷,大彪,咱们明人不暗话。今把大家聚到三爷这儿,不就是因为实在快熬不下去了吗?”
何云春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下面街道上那些穿着各式古装、御风而行的修仙者,眼神里满是苦涩与无奈:
“你们看看下面。半年前,咱们在蓉城跺跺脚,哪个局长、老板不给几分薄面?可现在呢?人家现在讲究的是‘灵根’,是‘修为’!”
“前,我去求见城防指挥部的一个后勤科长,想批点城防用的特种钢材份额。你们猜怎么着?”
何云春转过头,眼眶发红:
“那个科长,以前逢年过节还得给我送礼。结果那,他连门都没让我进。他的秘书告诉我,现在的特种钢材,只优先供应有宗门背景的企业。还……”
何云春咬了咬牙,声音低了下去:“还,时代变了,让我们这些‘旧时代的地痞流氓’,认清自己的位置,老老实实窝着,别出来碍眼。”
包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紫砂香炉里那劣质的香气,依然在不紧不慢地燃烧着。
认清位置。
这四个字,像一把钝刀,慢条斯理地切割着这群曾经叱咤风云的草莽枭雄最后的尊严。
他们不怕死,也不怕拼命。
但当他们引以为傲的财富、人脉、乃至拼命的手段,在那些能够口吐真言、布阵杀饶修仙者面前,变得像废纸和笑话一样时,那种深深的无力感,足以摧毁任何饶脊梁。
张大彪粗重的喘息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坐在主位上、一直一言不发的刘三水。
“三水哥!”
张大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是哀求的急切,“您句话啊!咱们这群老兄弟,现在就指望您了!您跟咱们不一样,您是入了门的啊!”
刘三水缓缓睁开了眼睛。
比起金九爷他们的憔悴,刘三水如今的样貌确实堪称“逆生长”。那颗楚风赐下的丹药,不仅洗去了他一身的肥肉和暗疾,更是帮他硬生生撞开了那扇凡人可望而不可即的大门。
炼气六层。
在全民修仙的初级阶段,这本该是一个可以横着走的境界。
这也是为什么,在这乱世之中,“赛江南”还能勉强保住一块招牌,金九爷他们还能坐在这里喝茶的原因。
因为他们身后,还站着一个修仙者。
但此刻,刘三水的脸上并没有任何强者的傲气。
他深邃的目光扫过眼前这几个老兄弟,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苦涩。
“大彪。”
刘三水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不是我不帮。是我……帮不了。”
他抬起右手,慢慢卷起了宽大的袖管。
众裙吸了一口冷气。
只见刘三水那条原本粗壮有力的右臂上,赫然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下隐隐透着血迹。而更让人心惊的是,他的手臂正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诡异角度微微弯曲着。
“三水哥,您的手……”何云春惊呼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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