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光破晓。
陆沉从大殿中走出来的时候，望月峰上已经有些热闹了。
真龙益气丹的消息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一千多号弟子全都聚在广场上，眼巴巴地望着大殿方向，就差把“我想要”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赵重云站在人群前面，面无表情。
陆沉从他身侧走过，低声道了句“大师兄加油”，然后在一千三百七十二道灼热目光的注视下，若无其事地走到了峰顶边缘。
有弟子注意到了他的动作，喊道，
“师叔，您什么时候回来？”
陆沉头也没回，随手朝身后挥了挥，
“等我回来的时候就回来了。”
完便纵身化作一道流光，朝山门外的传送阵掠去。
身后隐约传来赵重云的声音，
“安静。
排队。”
然后就是此起彼伏的兴奋嘶吼声。
陆沉嘴角挑起一抹笑意，没再回头。
传送阵将他送到了庐江府城外。
他没有直接飞往长安，而是沿着官道一路向西北方向行进。
速度不快不慢，沿途经过几座城镇时还停下来买了两个烧饼啃着。
赴京面圣对寻常人来，是神圣而尊荣的大事，但对他来，并没有什么值得在意的。
他需要在这三里，把几件事情理清楚。
第一件，魏卢泉的那份名单。
副本交给了杨间，原件在自己手里。
名单上涉及的势力太多、太杂，牵一发而动全身。
贸然全盘抛出，只会打草惊蛇，必须选择性的使用。
先拿几条鱼开刀，观察那些大鱼的反应，再决定下一步怎么走。
第二件，紫血王庭。
魏典给的玉简里记载的内容有限，但有一条关键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
“紫血王庭的核心传承，血脉溯源之术。”
据传可逆推任何血脉生灵的本源来历，直抵造化根基。
这东西如果落在有心人手里，能查出的事情可就太多了。
比如……他自己的转世本源。
陆沉的目光微微沉了下去。
这方地已经补全晾，转世重生这种违反道运行规则的事情，理论上不可能再被查到蛛丝马迹。
但紫血王庭的血脉溯源之术似乎并不依赖道运行，而是从血脉本身入手。
他虽然是打破了胎中之谜，这才觉醒了前世记忆，可那个梦幻而瑰丽的世界，却与修行界格格不入，让他心里极为好奇。
当然，以他此刻的境界战力，想太多也没有用，还是先把眼前的事情处理掉。
第三件，也是最重要的一件——人皇刘寿到底想对他什么。
昨晚吕离送来的圣旨只写了“面陈大罗圣地后续事宜”，措辞极其模糊。
加上吕离转述的那句口谕，“穷途之人不可恤，但失路之才不可弃”。
刘寿的态度看似宽容，实则暗含多重深意。
他在试探望月峰的底线？
还是在为某个更大的布局做铺垫？
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想见一见故人之子？
想到最后一种可能，陆沉哑然失笑，
“要真是这么简单就好了……”
路行半日。
午后的阳光落在官道上，两侧是连绵的农田和零散的村落。
马车、牛车、肩挑背扛的过路行人络绎不绝。
血雨虽然只下了不到半个时辰，却在民间引起了极大的恐慌。各地官府都在张贴安民告示，声称那是“象异变，并无灾祸”。
至于修行界发生的那些惊动地的事情，飞升路续、门之争、大罗圣地举教离去，普通百姓一无所知。
他们关心的只是今年的收成好不好，赋税会不会涨。
陆沉路过一个镇时，在茶摊上坐了一会儿。
茶水很劣，入口涩得厉害。
但茶摊老板是个健谈的胖子，一边擦桌子一边跟他唠叨着，
“哥是赶路的吧？
昨儿那红雨可邪门了，我家婆娘吓得躲在床底下哭了半宿。
你这老爷是咋了，好端赌下血雨……”
陆沉喝了口茶，随口道，
“大概是哪位大人物打了个喷嚏。”
胖老板顿时咧嘴笑了，
“嘿，你这后生倒是能扯，挺适合去茶楼书的~”
日落之时，陆沉来到了长安城外，找了家客栈住下。
掌柜是个精明的中年人，看他衣着不凡，殷勤得很，上了一壶好茶和几碟点心。
关上房门后，陆沉盘膝坐在榻上，闭目沉思。
脑海中，昨夜与吕离的对话反复回旋。
“穷途之人不可恤，但失路之才不可弃。”
这句话拆开来看——
穷途之人不可恤。意思是那些走投无路的一品老怪物，不值得同情。他们是自己选择了冲击门，失败的后果也该自己承担。
但失路之才不可弃。意思是其中有些人是有真本事的，不能任由他们在绝望中消亡。
刘寿不是在让他收人，而是在让他替朝廷收人。
这些一品境界的老怪物如果散落在外，无依无靠、走投无路，极有可能做出危害百姓的事情。
他们的修为虽然大损，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随便出手就能毁掉一座府城。
与其让他们流窜作恶，不如统统塞进望月峰，由陆沉看着。
一石二鸟。
既解决了隐患，又把望月峰变成了一座透明的鸟笼。
所有一品老怪物都在峰上，人皇只需要盯住望月峰一个地方，然后在某个时刻让他们发挥出最后的光和热。
陆沉睁开眼，嗤笑了一声，
“好算盘。”
可他并不讨厌这种算计。
因为这笔交易对他同样有利。
飞升感悟是一块蛋糕。
切出去一块给萧无涯和秦渊明，换来三年的护峰之力。
再切出去几块，换来更多一品老怪物的效忠。
蛋糕是有限的，但望月峰的防线会随之无限加厚。
等那些老怪物在望月峰住了三年，习惯了这里的生活，和弟子们建立起了师徒情分，他们还走得了吗？
“刘叔想把望月峰变成鸟笼，可他没想到的是——”
陆沉的目光幽深了几分，
“我要把望月峰变成老巢。”
他翻了个身，扯过被子蒙在脑袋上。
“睡了。明进城。”
窗外的月光洒在地板上，安静得不像是乱世前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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