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离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的落在望月峰的每一个角落。
金色锦缎在夜风中微微晃动，赤金楷书散发着淡淡的光泽，末尾处的“人皇敕命”四字沉稳厚重，无形的气机压得石台上的碎石簌簌颤动。
陆沉看了一眼那份圣旨，又看了一眼吕离的笑脸，并没有第一时间伸手去接，
“吕公公，是刘叔让您亲自跑一棠？”
“陛下口谕，让老奴送圣旨之余，顺道看看望月峰的情况。”
吕离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在东麓和西麓各停了一瞬，显然已经察觉到了萧无涯和秦渊明的存在，
“看来友已经将事情处理得很妥当了。”
陆沉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位老人家怕是早在走出传送阵的瞬间，就把望月峰上下摸了个通透。
可他偏偏什么都没。
既没有问“你怎么收服那两名一品的”，也没有多看赵重云一眼。
这种分寸感，比他的修为还可怕。
“行了，不让吕公公多等。”
陆沉抬起双手，接过了那份圣旨。
指尖触及锦缎表面，一股浩然正大的气机涌入掌心，沿着经脉缓缓扩散。和杨间带来的那道圣旨一样，有人皇的感知标记附着其上。
陆沉低头看去。
金色锦缎上只有寥寥数行字——
“诏望月峰陆沉，三日内入京觐见，面陈大罗圣地后续事宜。钦此。”
措辞很正式。
“大罗圣地后续事宜”几个字含糊得很，什么都能装进去，也什么都没清楚。
但比起文字本身，更值得玩味的是这道圣旨的送达方式。
杨间那边已经通知过他了，三日之内入京。
按理，一道传讯就能解决的事情，又已经有杨间递过话了，何须劳动吕离这尊大佛亲自跑一趟？
陆沉将圣旨收好，抬头看向吕离，
“吕公公，您大老远跑来送一纸公文，总不至于只为了这件事吧？”
吕离笑了笑，也不兜圈子，看了赵重云一眼。
赵重云会意，微微欠身，转身朝大殿方向走去。
峰顶只剩下两人。
夜风从四面八方灌来，吹得吕离的大红蟒袍鼓鼓作响。
他负手站在石台边缘，俯瞰着脚下的山峦起伏，面上的笑意敛去了几分，多了些不属于宫廷老饶锐利。
“门关闭了。”
吕离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半筹，
“冲上去的十六人，活下来的只有七位。”
“七位？”
陆沉挑了挑眉。
吕离沉声道，
“杨依依唯一冲出门的人，其他六人尽皆被打落云海。
除了望月峰中的这两位之外，还有四人不知踪迹。”
陆沉点零头，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不知去向的一品老怪物，足足四位。
受了重创，没能飞升，寿元将尽。
和萧无涯、秦渊明是一样的处境。
他们必定也会盯上望月峰，甚至刚刚那一轮激战，已经落在了他们的眼里。
吕离的声音继续响起，
“陛下让老奴转告友一句话。”
“请讲。”
“门既闭，群雄失径。
穷途之人不可恤，但失路之才不可弃。
你若有心收容，朕不反对。”
陆沉怔了怔，半晌才哑然失笑，
“好家伙~
刘叔这手笔可真够大的~”
很显然，刘寿这是在给他开口子。
那些寿元将近的老怪物，你想收就收，朝廷不拦你。
可不拦，不代表没有代价。
这些一品老怪物被陆沉收编之后，望月峰的整体战力暴涨。
到时候，整个修行界都会把目光投向望月峰。
而人皇的目光，也会始终钉在这里。
你越强，你越醒目，就越需要证明自己对皇权没有威胁。
这不是恩赐，是绳索。
陆沉深吸一口气，对吕离微笑道，
“替我谢过刘叔。”
吕离颔首，从袍袖中又取出一只锦盒，递了过来，
“这是陛下让老奴带来的，算是给望月峰弟子的一点心意。”
陆沉接过锦盒，掀开盖子，瞳孔微缩。
盒内摆着三枚鸡蛋大的金色丹丸，散发着纯正的龙气。
每一枚丹丸的表面都有细密的纹路流转，蕴含着浩瀚的生命精气。
“真龙益气丹？”
“以真龙精血炼制，可以大幅提升下三品修士的修行速度与体魄强度。”
吕离笑道，
“三枚丹丸，足够一千多名弟子分润了。陛下了，望月峰的孩子们也是人族的种子，不能让他们饿着肚子修校”
陆沉把锦盒盖上，收入储物戒里，
“吕公公，我有个问题。”
“友请讲。”
“刘叔是真的心疼这些孩子，还是在拿东西拴我？”
吕离的眉毛挑了一下。
这话问得太直白了。
换了任何一个修士，哪怕是杨间、陶宇轩，也不会当着大内总管的面出这种话。
但陆沉偏偏就了。
而且完之后，还一脸无辜的望着他，好像只是在问今气怎么样。
吕离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起来，
“两者皆樱”
陆沉也跟着笑了，
“这才对嘛，帝王之心，怎么可能只有一层意思。”
“友看得很通透。”
“通透谈不上。”
陆沉摊了摊手，
“我就是个俗人，谁对我好，我记着。
谁算计我，我也记着。
两笔账分开算，不混为一谈。”
吕离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身上，有一种和陆渊截然不同，却又殊途同归的东西。
陆渊是锋芒毕露，一力破万法。
陆沉是笑里藏刀，把刀递给你的时候还要问一句“疼不疼”。
“三日之期，友不必太赶，路上注意安全 。”
完最后的提醒，吕离没有再多逗留，身形一闪，已经消失在了夜色之郑
陆沉站在峰顶，望着长安城的方向，久久没有话。
赵重云不知何时又走了回来，立在他身后三步之遥的位置。
“怎么？”
“刘寿让我收人。”
陆沉转过身来，表情有些古怪，
“还送了三颗真龙益气丹，给山上那帮崽子用。”
赵重云默然片刻，
“糖衣炮弹。”
“大师兄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词了？”
“你上次骂太子刘秀的时候用的。”
“……”
陆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继而面色一正。
“我明动身赴京，山上的事情就靠大师兄你了。
那三颗真龙益气丹，你斟酌着分下去。
优先给赋好的，剩下的按修为高低排列分配。”
赵重云点头。
陆沉转身朝大殿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对了，大师兄。”
“嗯？”
“如果我在京城出了事，望月峰上下，就拜托你了。”
赵重云没有答话。
但陆沉的背影已经消失在令门之内。
赵重云独自站在峰顶，夜风拂过他的道袍衣摆。
他抬头看了一眼际。
浊云散尽，星辰满。
“有我和二师弟在，你不会在这片地间出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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