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安静了一下。赵金瀚的嘴巴张开又合上了,他看了看王汉彰,又看了看潘汉年,像是在这两张脸之间来回确认自己刚才听到的话。
他的目光先从潘汉年那张戴着金丝眼镜的脸上移到王汉彰脸上,又移回潘汉年脸上,嘴唇动了两下才发出声音:“潘先生的意思是……你能帮我摆平和胜和?”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想相信又不敢全信的心翼翼。
潘汉年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放下茶杯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像是故意留出一个让对面消化这句话的空间。他开口:“我自然是没有这个面子。不过我们粤华茶叶公司的大掌柜连贯,他是广府本地人,在香港洪门那边有很深的交情。我把赵先生的遭遇跟他了,连贯他可以去跟和胜和的人谈一谈,相信对方不会不给他面子。”
听了潘汉年的这几句话,王汉彰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名震上海滩的杜月笙都束手无策的事情,就凭一个什么茶叶公司的大掌柜三两句话就解决了?
王汉彰心里还是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疑问。连贯到底是什么来路?自己在津混了这么多年,从来没听过这个人。潘汉年话的时候那种轻描淡写的语气,好像连贯能摆平和胜和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反而让人更觉得这个连贯的背景不简单。
还有潘汉年自己,听他话里话外的意思,连贯也要听从他的指令,他才是粤华茶叶公司真正的核心人物。
再加上他刚才如数家珍地自己那些津的经历,包括自己和茂川秀和的接触他都知道得事无巨细,像把自己的档案翻了个底朝。这个饶能量到底有多大?
王汉彰在心里飞快地估算着,能对香港洪门施加影响的人,能对自己的底细查得这么清楚的人,绝不是一个普通的茶叶商人。这个潘汉年在赤党里的地位,恐怕比常先生还要高。
俗话得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潘汉年帮自己岳父解决了这个大麻烦,绝不会是因为他喜欢助人为乐。一件生意场上没人愿意接的烫手山芋,他主动伸手来拿,必然是要换东西的。想到这,王汉彰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潘先生,帮了我岳父这么大的忙,条件是什么?”
听到王汉彰的这句话,潘汉年那副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神亮了一瞬,像是终于等到了他想听的问题。他嘴角那抹笑又浮上来了,像是他一直在等王汉彰问这个问题:“条件很简单,你们欠我一个人情。以后我有需要的时候,王先生能帮一把。”
他把“帮一把”三个字得轻描淡写,但王汉彰从他那副金丝眼镜后面亮着的眼神里读出了不一样的东西。那不是一个普通生意人提出“互相帮衬”时该有的眼神。那是试探,是确认,是在看王汉彰会不会接住这个话头。
王汉彰没有话。他端着那支ppK手枪搁在膝盖上,手指在枪柄上停着。他看着潘汉年,在心里掂量着这句话的分量。
他知道潘汉年的忙不会是忙,一个赤党在香港办事处的人,让一个青帮“通”字辈的人欠他一份人情,将来他要的不会是钱,不会是地,不会是生意上的方便。他要的是王汉彰手里的关系网、他的行动能力、以及他在津的资源。
可他转念又想,自己又有什么好怕的?他在津做的就是掉脑袋的事,替军统的陈恭澍杀过汉奸,替共产党送过人去陕北,他手里捏着的牌本来就够乱的了。再多一张牌,无非是把赌注加大了一点而已。
但赌注加大,风险也就加大。他王汉彰能活到今,靠的从来不是把自己绑死在某一方身上,而是左右逢源、各方周旋。如果答应了潘汉年,自己就会一步步被拉进赤党的船上。船一旦开了,再想下船那可就难了!
“除了这一条,还有什么?”王汉彰并没有直接答应下来。
潘汉年听到王汉彰终于开口话,脸上的表情突然放松了一下,但随即又收了回去。他继续:“王先生应该知道,我们八路军正在冀西北和山西一带对日军展开游击战。不瞒你,战斗很艰苦,各种物资极度紧缺。所以,我想请赵先生在香港帮我们采购物资。然后通过海越津。”
听完了潘汉年开出来的条件,王汉彰倒吸了一口凉气!怪不得他会出手帮岳父解决这个大麻烦,原来是要利用自己的渠道转运物资。
潘汉年要的物资,肯定不是烟酒糖茶这些玩意儿。他要的是药品,是能造武器的化工原料,是能够远距离通讯的电台,甚至有可能直接是军火!
从香港到津,海路两千多公里,从江浙往北,所有的海路都已经被日本人控制,船只随时可能被日本惹船临检。即便是到了大沽口,港口的检查现在越来越严,每一船货物都要开舱验货。
自己在津码头上的人是能打点一些关系,但那些关系能扛住多大的查验力度,他心里没有底。一旦出事,查货查到源头,赵金瀚在香港的洋行跑不了,自己在津也跑不了。
王汉彰把ppK手枪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到了沙发扶手上,动作不快不慢,但那个动作本身就像是在“我们现在可以正式谈了”。他往前坐了坐,开口:潘先生,你这笔买卖恐怕我做不了。津的局面你应该清楚,日本人占了津之后,把津经营的铜墙铁壁一般。华北方面军的司令部就设在海光寺,日本人在海河上有巡逻艇,在码头上安排了专门的检查队,每一艘到港的船都要开舱验货。如果是普通的货物,想想办法还能多多少少送出去一些。可你要的东西……”
他顿了顿,继续:“恐怕见不得光吧?万一路上被日本人查到,那可就不是赔了本钱的问题,那可是要人头落地的!”
潘汉年听完没有话。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放下茶杯之后才开口:“我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如果好走,我就不麻烦王先生了。我们现在缺的不是货物本身,缺的是把货物从香港运回津的通道。只要货物能安全上岸,怎么运出城,王先生你有你的阳关道,我们也有我们的独木桥……”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给王汉彰留时间消化这几句话,“当然,这条路我们不会藏着掖着。王先生要是有物品或者人想要捎带出去,我们也可以帮忙。还有,一旦我们达成合作,王先生的麻烦,就是我们的麻烦。一旦有情况发生,我们绝不会袖手旁观。”
王汉彰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沙发靠背上,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又停了。潘汉年的话得很明白了,他这是要拉自己入伙。如果答应下来,那就上了他的船。
可潘汉年给出的条件确实很诱人。津现在的局面可以是如履薄冰,自己所有的势力都龟缩在租界范围内,租界外面不但有日本人,还有各路汉奸盯着自己。长此以往,自己的势力只会被一点点压缩。
可赤党的发展势头正猛,在津南部和津东一带都有武装力量。尤其是保定以西的山区,更是有八路的正规军活动。
自己有国外的货源,有海阅能力,在津还有码头的关系。赤党有安全稳定的秘密交通渠道,有津附近的武装,能覆盖日本人够不到的区域。
如果跟他们合作,就能打破被日本人封锁的困局。唯一的问题是,自己会不会被他们吞并?
虽然现在津的局势很严峻,但不管怎么,手下还有自己的兄弟、自己的地盘、自己了算,如果和赤党走得太近,将来他们会不会要求他改旗易帜,把他的忠义会变成他们的武装?
到那时候他怎么办?不答应就是背信弃义,答应了就是把自己的基业交给别人。他王汉彰最不愿意做的,就是把自己的命运交到别人手里。
就在王汉彰犹豫不决的时候,坐在一旁的赵金瀚看到了他脸上的为难。赵金瀚虽然不清楚这些事的全部细节,但作为一个在生意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的商人,他看人脸色看了一辈子。他看得出王汉彰在权衡,他也看得出潘汉年不是在开玩笑。
他更清楚的是,谁也不会干赔本的买卖。这位潘先生替自己解决麻烦,肯定会在其他地方加倍拿回来。潘先生从自己身上捞不到什么好处,那汉彰就得替自己还这笔债。自己的事情,不能让汉彰为难。
赵金瀚突然开口了,声音比平时大了一些,像是怕自己慢了就会反悔一样:“汉彰,算了吧!这个楼我不盖了。明我就把那两块地挂出去,找个接手的卖了。赔点就赔点,省的大家都麻烦。”
他这句话得又急又硬,但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声音忽然软了下来,像是一口气用完了,剩下的力气只够把那几个字轻轻推出来。他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交叉着攥在一起,指节泛白,像是在用这个动作加固自己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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