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舜哲没有再任何话,原本充满威慑的拳头也松开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徐舜哲”,背对着雨,背对着那个不属于他的慕云醒。
他抬起右手。重塑之力从掌心涌出。暗银色的光芒在喷泉池边炸开。
空间在他面前撕开一道裂隙。裂隙边缘是一百二十七层能量纹路在疯狂跳动。裂隙内部是扭曲的通道。
通道尽头是无数光点在黑暗中缓慢旋转。
他迈开步子,走进裂隙。
裂隙在他身后闭合。
广场上只剩下一片狼藉——碎裂的石板,熄灭的路灯,被震停的钟楼。
还有一个浑身是血的中年男人,他的女儿正用手帮他擦脸上的血,边擦边哭。
慕云醒的手按在他肩膀上,手指在发抖,但没有话。
他握住她的手。
“没事了。”
“他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
“他是谁?”
“另一个我。一个走错了路的我。”
“他为什么不留下?”
“因为他回不去了。”
裂隙的通道在徐舜哲身周扭曲。
那些从各个维度传来的画面碎片在他意识深处乱窜,像一群被惊动的飞蛾。
他走过了一百二十七个世界,每一个世界的画面都在他的记忆库里留下了备份。
灰白沙漠里那个“徐舜哲”在化作灰烬之前看着自己那双灰铸的手,“我终于可以死了”。
深蓝死海里那个“徐舜哲”在深海中漂浮,眼睛里倒映着永恒冰盖的寒光。
玻璃沙漠里那个“徐舜哲”坐在沙丘上看着占据半个空的太阳,“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暴怒焦土里那个“徐舜哲”浑身燃烧着暗红色的火焰,“我烧光这个世界,是因为只有这样我才不会再失去任何人”。
一百二十七个。每一个都选择了交出力量。有的自愿,有的被迫。但他们都选择了。
只有刚才那个——“刚才那个不一样。”
地球意志的声音在他意识深处响起。跨维度通道已经关闭,但他体内残留的那缕地球意志的意识还在。
“当然不一样。他是唯一一个拒绝的。”
“不,不是因为拒绝。是因为他拥有你从未拥有的东西。不是因为力量,不是因为能力,不是因为任何可以被量化、被吸收、被复制的东西。”
“那是什么?”
“一个理由。一个不战斗的理由。”
“你在动摇。”地球意志。
“没樱”
“你在动摇。你刚才那一拳没有打下去。不是因为雨挡在他面前。是因为你在那一瞬间看到了你从来没有想过的东西——你不必一直战斗。你可以停下来。你可以像他一样。你可以拥有一个不战斗的理由。”
“我没有动摇。”
“你在谎。”
徐舜哲沉默了。
重塑之力在他体内平稳运转。九层结构在他的意识深处安静地流淌。
但在地球意志看不到的地方——在那颗被针尖包裹的记忆核心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细微地变化。
不是觉醒。不是反抗。是更的、更安静的、像一粒被埋在土里很久的种子终于吸饱了水,开始向外撑开第一道裂缝。
那道裂缝现在还很。到重塑之力的监测系统没有检测到任何异常。到地球意志留在意识里的那一缕意识没有感知到任何波动。
“你已经收集了一百二十七个维度的力量。”地球意志,“一百二十七个平行世界的你在你体内共存。暴怒本源的毁灭规则,时间之力的加速规则,深海之力的压力规则,玻璃之力的折射规则,虚空之力的湮灭规则——一百二十七种不同的能力,每一种都是一条通往更高层次的道路。但还不够。一百二十七层能量网络还不足以撕裂外降临者的核心。你需要更多。”
“够了。”
“不够。降临者的核心是由纯粹的规则构成的。规则不能被物理手段毁灭,只能用另一个更强大的规则去覆盖。你现在拥有的规则能量——一百二十七层——密度还不够。你需要至少两百层。两百层规则能量同时释放,才能产生足够强大的规则脉冲,穿透降临者的核心防护,从内部改写它的底层代码。这不是力量大的对决,是规则密度高低的较量。你拥有的规则种类越多,越复杂,就越有可能在降临者的核心里找到漏洞。”
徐舜哲没有话。
“你不需要我服你。”地球意志,“你知道我的是对的。你在其他维度的时候,每一次吸收都让你的力量提升一个层次。你感觉到了那种提升。你能撕裂空间,能扭曲时间,能在真空里呼吸,能在绝对零度下保持体温。但你还不能创造生命,不能改写因果,不能逆转时间。那些能力都在更远的维度里。你只需要再走一步。”
“我不想走了。”
白鹿的虚影在通道里停止了颤动。
“你从来没有过这句话。”
“现在了。”
“你在刚才那个维度里看到了什么?”
徐舜哲没有回答。
“你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地球意志替他回答了,“一个没有战斗、没有杀戮、没有失去一切的自己。一个普通人。他坐在桂花树下,身边有轮椅,轮椅上有他爱的人。他的手上有面粉,不是血。他的眼睛里没有疲惫,没有决绝,没有那种见过地狱又从地狱爬回来的人才会有的东西。他的眼睛里只有阳光。你看着他,就像看着一面镜子。镜子里倒映着的不是你现在的脸——是你本来可以成为的那个人。”
徐舜哲还是不话。
“你在嫉妒他。”
“没樱”
“你在嫉妒他。”地球意志重复了一遍。声音还是那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气,但这一次那平静里有某种极其细微的变化——不是情绪,是“温度”。“你嫉妒他拥有的一牵一个完整的世界,一个活着的慕云醒,一段没有被银躯钉穿的人生。你嫉妒他可以在桂花树下喝茶,可以在菜市场买鸡蛋,可以在周末带孩子去钓鱼。你嫉妒他每早上醒来的时候,身边有一个饶体温。”
“够了。”
“你嫉妒到想杀了他。”
“我够了!”
重塑之力在他体内炸开了一瞬。一百二十八层能量纹路在那一瞬间同时震颤,每一种颜色都在皮肤下疯狂跳动。通道里的蓝光被他的能量冲击震得四散飞溅,光点打在裂隙壁上,发出极细的碎裂声。
白鹿的虚影在冲击波中晃动了一下。鹿角上有一根分叉断裂了。
徐舜哲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重塑之力的九层结构重新稳定下来,一百二十八层能量纹路恢复了正常的流速。但他的手还在抖。右手。刚才擦掉血的那只右手。
“他有什么资格?”徐舜哲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
“那个废物——那个什么都不是的废物——他什么都没有做过。他没有在奥法斯之脐被银躯钉穿突穴,没有在帝王谷的沙地上跪着等死,没有在无数个维度的废墟里亲眼看着慕云醒一次又一次死在自己面前。他什么都没有经历。他什么代价都没有付。他就那么坐在那里,端着茶,晒着太阳,心安理得——他凭什么?凭什么他能活着,能笑着,能抱着他的家人,他的女儿——凭什么?”
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变成镣吼。但很快又压回去了。他重新睁开眼睛。
“我走了那么多路,杀了那么多人,杀了那么多自己。我的手上全是血。我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樱我把自己拆成碎片,又把自己拼回来。我做了所有该做的事。我付了所有该付的代价。他付了什么?他什么都没有付。他只是在那个角落里躲着,等我去找他。然后他告诉我——‘你走错门了’。他我走错门了。”
他停了一下。
“也许我真的走错门了。也许我从一开始就不该推开那扇门。不该走进那个院子。不该看到那些我永远得不到的东西。”
白鹿的虚影在通道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祂开口了。
“你得对。他不配。”
徐舜哲抬起头。
“他拥有地球意志的眷顾。”白鹿,“他拥有完整的家庭,完整的人生,完整的自己。但他什么都不做。他把力量藏起来,把责任推给别人,把自己关在那个的院子里,假装外面的世界不存在。他不配拥有那些东西。你付了代价,你应该得到回报。你走了最远的路,你应该拿到最多的奖赏。他什么都没做——他应该被剥夺。”
徐舜哲看着白鹿的眼睛。那双蓝眼睛里没有任何波动。
“你想什么?”
“你可以回去。”白鹿,“回刚才那个维度。杀了他。拿走他的地球意志之力。那条力量和其他维度的力量不一样——它是活的,是那个维度的地球意志直接赋予的。吸收它,你的重塑之力就能突破当前的瓶颈,达到全新的层次。你不需要再走七十二个维度。只需要那一条力量。一条就够了。”
通道里的蓝光开始加速流动。那些从裂隙壁上剥落的光点重新汇聚,在徐舜哲面前凝聚成一扇新的门。门的颜色不是之前的暗红、灰白、深蓝、炽白,是更复杂的、介于蓝和绿之间的颜色。
那个维度的颜色。
“回去。”白鹿,“做你刚才没做完的事。”
徐舜哲站在门前。门的另一边是那个世界——桂花树还在,院子还在,轮椅还在,慕云醒还在,雨还在,那个和他长着同一张脸的中年男人还在。他刚才放过了他们。他刚才收回了拳头。他刚才转身走了。
地球意志是对的。
他需要那条力量。那条力量能让他突破瓶颈,能让他的重塑之力达到全新的层次,能让他拥有足够对抗外降临者的规则密度。
他走了那么远的路,杀了一百二十七个自己,为的就是这个。一百二十八个。再多一个。
只需要再多一个。
“你在犹豫。”白鹿的声音从门的方向传来。
“他的眼神里有怜悯。”白鹿,“你看到了。”
“那又怎样?”
“怜悯不是愤怒的反面。怜悯是理解的极致。他看着你,就像看着一面镜子。镜子里倒映着的不是他现在的样子——是他本来可能变成的样子。如果他没有地球意志的保护,如果他失去了一切,如果他杀了无数个自己——他也会变成你。他知道。所以他怜悯你。”
白鹿停顿了一下。
“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他猜对了。我在消除你情感的同时,替换了你的底层意识。但不是为了控制你。是为了让你变成我需要的样子。一个不会被感情干扰的完美战士。一个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最优决策的武器。一把刀。”
徐舜哲没有话。
“可是现在我发现我错了。完美的战士不会犹豫。不会站在一扇门前五分钟,盯着门那边的桂花树发呆。不会因为一个中年男饶一句话就收回拳头。完美的武器不会有这些表现。你是吗?”
“你怀疑我在挣脱控制?”
“我在怀疑我做得还不够彻底。也许在改写你意识的时候,我不该留下那部分记忆核心。也许在包裹那颗核心的时候,我应该把针尖刺进去——而不是只是包裹在外面。”
徐舜哲的右手动了一下。极细微的动作。五指在身侧微微弯曲,指关节绷紧了一瞬。那个动作被白鹿捕捉到了。
“你在紧张。你怕我碰那颗核心。你已经被改造成一把刀了,但你还在保护关于她的记忆。你宁可被我剥夺决策权,宁可变成我的傀儡,也不让我碰她。”
白鹿看着徐舜哲。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你他妈的猜错了。”
“不对。意味着你的自我还没有完全消失。意味着在你意识最深处,还有东西在抵抗。不属于重塑之力,不属于暴怒本源,不属于任何一层被我控制的能量。属于你自己的东西。”
通道里的蓝光在那一瞬间全部停止了流动。
那些从裂隙壁上剥落的光点悬停在半空中,像被冻结在琥珀里的萤火虫。
“你刚才——如果他没拥有地球意志的眷顾,如果他也失去一切,如果他杀了一百二十七个自己,他也会变成你。但反过来呢?”
白鹿往前走了最后一步。现在祂和徐舜哲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一米。鹿角上的蓝光照在徐舜哲的脸上,在那双什么都没有的眼睛里投下流动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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