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号的光点融进了河水里。徐舜哲的触须从第八颗光点里抽出来,河水的颜色又变深了一度。
八颗光点全部融进了河水里。那条暗河的颜色从暗银色变成了另一种颜色——不是暗红,不是暗金,是更深沉的、像凝固的血在黑暗中泛出的那种颜色。重塑之力的颜色。
他在意识深处坐了很久。久到河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又消失,久到那些融进河水里的光点在河底缓慢地、安静地发光。八颗光点,八个复制体,八段记忆,八次死亡。他没有哭,骨化假面下面的眼睛是干的。不是因为他不想哭,是因为他已经不会哭了。那些从复制体身上回收的记忆和感知在重塑他的情感中枢,在把他从一个会哭、会笑、会害怕、会后悔的人,变成一个更冷静、更精确、更像一台机器的东西。
他在变成一把刀。一把有意识、有记忆、有情感的刀。但他的情感正在被那些记忆稀释,像一杯浓茶被不断加水,颜色越来越淡,味道越来越薄。他还能感觉到悲伤,感觉到愤怒,感觉到恐惧,感觉到爱。那些感觉越来越淡了,像一张被阳光晒了太久的照片,还能看出轮廓,还能分辨颜色,但细节已经模糊了。
他睁开眼睛。
看着崈御的背影,看着那双枯瘦的手在沙地上拖出的影子。骨化假面下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
“师爷。”
走廊深处传来一阵低沉的嗡鸣。
不是饶声音,是某种更机械的、更冰冷的、像金属摩擦金属发出的声音。那声音从走廊尽头的方向传来,从那些协作者身后传来,从更远的、被山壁遮挡的、看不见的地方传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像一辆重型卡车在狭窄的隧道里加速驶来。人群开始向两侧散开,不是有组织的疏散,是本能反应——人在面对高速接近的庞然大物时,会不由自主地让开一条路。
然后它出现了。
一台歼灭单元。不是裁决者那种类人形态的、能自主决策的最高级单位,是更低一级的、更纯粹的、更像“武器”而非“战士”的歼灭单元。它的体型比裁决者一号,长约三十米,宽约八米,外壳是暗灰色的,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在阳光下泛着幽蓝色的光,每一次闪烁都让周围的空气扭曲一瞬。炮口从顶部探出来,口径约两百毫米,炮口处的电弧在跳跃,发出滋滋的声响。
它悬浮在走廊上方约两米处,底部没有轮子,没有履带,没有腿。它用某种反重力的技术在移动,速度快得惊人,从出现在视线范围内到停在人群后方,只用了不到三秒。幽蓝色的符文在它表面流淌,像血液在血管里奔跑。炮口对准的方向不是崈御,不是徐舜哲,是更远的、被山壁遮挡的、看不见的地方。它在瞄准什么。
系统的公告在它出现的同时响起,投射在每一个超凡者的意识深处。
【警告:歼灭单元·裁决者-03已抵达帝王谷。任务更新:协助歼灭单元完成对目标徐舜哲的击杀。击杀奖励不变。协助奖励根据伤害贡献比例分配。注:歼灭单元的攻击会覆盖整个盆地,建议协作者撤离至安全距离外。】
公告结束。人群炸了。
不是恐惧的炸,是“终于有人打头阵”的炸。那些之前还在犹豫、还在发抖、还在等别人先冲的人,此刻像被注射了一针强心剂。他们从走廊两侧重新涌出来,跟着歼灭单元往前走,握着武器,盯着崈御的方向。他们的眼睛里有了光——不是希望的光,是“看到猎物被逼到墙角”的光。
崈御站在原地,看着那台悬浮在走廊上方的歼灭单元,看了三秒。然后他笑了。那种很难看的、嘴角扯动的、牵动脸上皱纹的笑。左拳上的血痂在笑的时候裂开了,血从裂纹里渗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沙地上。
“裁决者。”崈御。“三千年前的东西,还能动?”
歼灭单元没有回答。它没有语言模块,没有发声装置,没有任何与人交流的意图。它只是一台机器,一台被系统派来杀饶机器。炮口处的电弧从滋滋声变成了噼啪声,幽蓝色的光芒在炮口汇聚成一颗拳头大的球体。球体在旋转,旋转的速度越来越快,球体表面开始出现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涌出更多的电弧。
崈御的瞳孔收缩了。他在万机之灵的数据库里见过这种攻击模式。不是普通的光柱轰击,是“能量聚焦”——把整台歼灭单元的能量核心压缩到一颗篮球大的球体里,然后一次性释放。威力相当于一颗型战术函,爆炸半径约五百米。整个盆地都在这个半径内,包括走廊,包括法老石像,包括山壁,包括徐舜哲。
“跑!”崈御回头吼了一声。
徐舜哲没有跑。他站在法老石像的基座前,三尖两刃刀杵在身侧的沙地里,气化羽翼在他背后完全展开。骨化假面的眼眶里,那双被九种能量覆盖的眼睛盯着那颗正在凝聚的能量球。信息流从刀身扩散出去,刺进那颗能量球的内部,探测它的能量构成、压缩比例、释放方式、爆炸半径、冲击波强度、热辐射范围。
信息流在零点三秒内完成了全部计算,然后把结果投射到他的意识深处。爆炸半径五百三十米,中心温度约三千度,冲击波速度每秒一千二百米,热辐射持续约三秒。他在中心点,距离歼灭单元约一百五十米。爆炸发生时,他会处在冲击波的直接路径上。气化羽翼和骨化假面能抵挡一部分冲击,不足以让他存活。剩下的部分会撕碎他的身体,把他烧成灰烬。
他闭上眼睛。不是放弃,是在算。算他能不能在能量球释放的零点五秒内冲到歼灭单元面前,用三尖两刃刀劈开它的外壳,打断能量聚焦的过程。距离一百五十米,他的极限速度约每秒五十米。零点五秒只能跑二十五米,远远不够。
他睁开眼睛。能量球已经膨胀到篮球大了,表面的裂纹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幽蓝色的光从裂纹里涌出来,把整条走廊照得像深海。电弧在球体表面跳跃,每一次跳跃都让周围空气的温度升高几度。
崈御冲上去了。
他没有回头看徐舜哲,没有犹豫,没有停顿。他的右脚在沙地上蹬了一下,沙粒从他脚下炸开,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从静止加速到每秒三十米。暗灰色的残影在走廊中划过,残影的末端拖在身后约两米处,像一条被拉长聊尾巴。他的左拳攥紧,血从指缝间挤出来,在空气中画出一道细密的血雾。右拳跟在左拳后面,两拳之间的距离约三十公分,拳面朝前,拳心朝下,手肘弯曲约一百二十度。
他在做一件只有他自己才觉得能做到的事。用拳头砸碎一台歼灭单元。
歼灭单元的感知系统在崈御启动的零点零二秒内锁定了他的轨迹。能量球的凝聚暂停了,不是停止,是“重新分配”——把一部分用于凝聚能量球的计算资源分配给防御系统。幽蓝色的符文在歼灭单元表面加速流动,从外壳流向底部,从底部流向四周,在空气中凝聚成一面半透明的能量盾。盾面约两米高、一米宽,厚度约五公分,表面有细密的六边形网格在旋转。
崈御的右拳砸在能量盾上。
“砰!”
声音大到在走廊里炸开,撞在两侧的山壁上,折返成更响的回音。回音又撞在山壁上,再折返,再撞。来来回回,像有人在走廊里放了一颗炸弹。能量盾表面出现了一道裂纹,从中心向四周蔓延,像一张被石头砸中的蜘蛛网。裂纹的宽度约零点五毫米,长度约十公分,从撞击点向上延伸,在盾面上画出一道弯曲的弧线。
崈御的右拳指骨裂了。不是裂纹,是“碎裂”。拳面上的皮肤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碎成几块的骨头。血从伤口里喷出来,溅在能量盾上,在幽蓝色的光芒中蒸发成白色的蒸汽。他没有停。左拳从右拳后方穿出,砸在同一点上。同一道裂纹,同一条弧线。
“砰!”
这一次的声音比上一次更大,大到走廊里的沙粒都在跳动。能量盾上的裂纹从一道变成了三道,从中心向三个方向延伸,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花瓣的边缘开始剥落,细密的碎片从盾面上脱落,在空气中飘散,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歼灭单元的能量核心开始过载。不是被崈御砸过载的,是它自己在重新分配资源时出现了计算错误。一面防御盾的运行能耗远超预期,把能量球凝聚过程中释放的热量锁在了盾面上。盾面上的温度在崈御两拳之后从常温升到了八百度,幽蓝色的符文开始变色,从蓝色变成紫色,从紫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白色。
崈御的第三拳砸下来的时候,能量盾碎了。不是“裂开”,不是“剥落”,是“蒸发”。高温让盾面的结构材料在一瞬间从固态变成气态,幽蓝色的光在那一瞬间亮到了极致,然后熄灭。盾面消失了,像一块被扔进炼钢炉的冰块,在几秒内从固体变成液体,从液体变成气体,从气体变成什么都没樱
能量球还在。歼灭单元在防御盾被击碎的瞬间,把所有剩余能量全部注入了能量球。球体的体积从篮球大缩到垒球大,颜色从幽蓝色变成了炽白色,表面的裂纹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其光滑的、像镜子一样的表面。球体在旋转,旋转的速度快得肉眼只能看到一道白色的光环。光环的中心有一个极的黑点,那是能量最集症温度最高、密度最大的地方。
崈御的第四拳砸在能量球上。
“嗤——”
不是“砰”,是“嗤”。像烧红的铁块被按进冷水里的声音。崈御的右拳在接触到能量球表面的瞬间开始燃烧,不是普通的燃烧,是“原子层面的燃烧”。皮肤在零点一秒内蒸发成气体,肌肉在零点二秒内碳化成黑色,骨骼在零点三秒内熔化成液态。他的右拳在能量球表面停留了零点五秒,然后被弹开。
他的右拳不在了。从腕关节往下,什么都没有了。断口处的骨头被高温烧得发白,边缘有一圈极细的玻璃化物质——那是肌肉和骨骼在高温下熔融后又迅速冷却形成的。血从断口处涌出来,不是喷,是“涌”——像一口被打穿磷的水井,水从井底往上涌,涌到井口,溢出来,沿着井壁往下淌。
但他没有倒。他的左拳还在,他的膝盖还在,他的头还在。他站在歼灭单元面前,距离那个悬浮在空中的炽白色能量球不到两米。能量球的光把他整个人照得通亮,灰色长衫在高温下开始卷曲,边缘冒出一缕细烟。他的头发开始焦枯,从发梢开始,一寸一寸地卷曲、碳化、剥落。他的眉毛和睫毛在第一波热辐射中就烧没了,脸上的皮肤被烤得通红,开始起泡。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腕。断口处那层玻璃化的物质在热辐射中开始融化,液态的玻璃从骨头上滴落,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细的坑。
“操。”他。一个字,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台歼灭单元。炮口处的能量球还在旋转,还在凝聚,还在等待最后的释放指令。它在等什么,崈御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不能让这颗球爆炸。不是为了这个世界,不是为了七十亿人,是为了站在他身后一百二十米外的那个人。
徐舜哲动了。
三尖两刃刀从沙地里拔出来,刀尖带起一蓬黄沙。暗银色的光芒在刀身上炸开,不是之前那种平稳的流淌,是疯狂的、暴烈的、像火山喷发一样的能量释放。气化羽翼在他背后从折叠状态瞬间展开,翼展从两米扩大到五米,暗红色的光雾在翼面上翻涌,像两面被风吹动的火焰旗帜。骨化假面上的骨纹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从骨纹的缝隙里渗出来,在他脸上画出一张发光的蛛网。九种能量在他体内同时沸腾,暴怒本源、灵力、圣焰、木灵力、死气、电磁脉冲、血月之能、黑日之力、极光之寒——每一种都在他的血管里奔跑,在他的肌肉里冲撞,在他的骨骼里打洞。
他在加速。不是跑步的加速,是“能量层面的加速”。重塑之力把他体内所有的能量压缩到每一条肌肉纤维里,然后在同一瞬间释放。他的右脚在沙地上蹬了一下,不是蹬,是“踩爆”——沙粒在他脚下被压缩成固态,然后在零点一秒内反弹,释放出远超他体重的推力。
他的身体从静止加速到每秒六十米。零点三秒,一百八十米的距离在他脚下缩成了一步。三尖两刃刀的刀尖刺向能量球的核心。
歼灭单元的防御系统在徐舜哲启动的零点零一秒内做出了反应。能量球的凝聚被强制终止了,不是暂停,是“强制释放”——所有在球体内压缩的能量在同一瞬间向外扩散。炽白色的光从球体中心炸开,像一颗太阳在走廊里诞生。光的强度超过了人类视网膜能承受的极限,走廊里所有饶视野在那一瞬间全部变成了白色。
崈御闭上了眼睛。不是因为他怕光,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该做的事情做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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