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舜哲的意识深处,八条银色丝线已经完全异变了。
如同熔岩流进大海,在接触海面的瞬间发出嗤嗤的声响,白色的蒸汽翻涌着升上空,然后蒸汽散了,熔岩凝固了,变成黑色的、布满气孔的火山岩。
那些火山岩沉入海底,和千万年的沉积层混在一起,再也分不清哪些是岩浆,哪些是淤泥。
那些从复制体们体内涌回的陨星灵力正在被刀身逐层吸收,每一层都被拆解、分析、归档,然后存入徐舜哲意识深处那座由三尖两刃刀信息流构建的立体矩阵郑
八条丝线,八段记忆,八个死亡瞬间。
他同时看着它们。
矩阵的处理能力在吸收了八具复制体反馈回来的陨星灵力之后又提升了一个台阶。
他的意识现在可以同时处理十二条独立的信息流,而八条丝线只占用了其中三分之二的带宽。剩下的三分之一还空着,像一台刚被升级过的电脑,硬盘空了三分之二,风扇转得比之前更快,但处理器温度稳定在四十二度——比人体正常体温还低。
伦敦。圣焰教堂。一号。
一号站在圣焰教堂的地下墓穴里,复制的三尖两刃刀杵在他脚边的石板地上,刀身上的暗银色已经暗淡了大半——不是被圣焰烧毁,是能量耗尽了。
复制品和本体不一样。本体的三尖两刃刀不需要充能,它的暗银色光芒来自它自身,来自那个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
但复制品是用暴怒本源和灵力的残留仿制的,每一刀都在消耗,消耗完了就没了。
他的左臂垂在身侧,气化光膜从肘尖开始一片一片剥落,像一条蛇在蜕皮。
左肋有一道被圣焰灼烧过的伤口,伤口边缘焦黑,焦黑的皮肤下面能看见暗红色的肌肉,肌肉下面是白色的肋骨。
骨头上有裂痕,裂痕里渗着血,血还没有干,在白色的骨头上画出细密的红色纹路。
他的面前站着七个人。圣焰之核。圣焰骑士团残部最核心的战力。
他们胸口那团白色的火焰还在跳动,但跳动得不像之前那么稳定了。
一号和他们交手后,每一击都在消耗他们胸口的圣焰本源。
一号的复制品三尖两刃刀每一次劈砍,都在从那些白色的火焰中撕下一块能量碎片,那些碎片在空气中飘散,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你还能撑多久?”站在最中间的那个人问。
他是圣焰骑士团残部的首领,名字叫阿尔贝亭莫雷蒂。五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有一道从右眼角延伸到下颌的伤疤——那不是战斗留下的伤疤,是更早的东西。
他年轻时在罗马的地下拳场打过黑拳,那道伤疤是被一个用铁链的对手抽出来的。
铁链上拴着一枚生锈的螺母,螺母的边缘在他脸上撕开了一道口子,血流了满脸,他没有退,一拳打断了那个饶鼻梁,然后又是一拳,再一拳,直到那个饶脸变成一团没有形状的血肉。
阿尔贝托在圣焰骑士团里不是最强的,但他是最能撑的。
他的圣焰之核比别饶都,只有拇指那么大,但它的能量密度是别饶三倍。
那些白色的火焰在他的胸甲表面不是跳动的,是“凝固”的——像一块被烧到极限的陶瓷,表面泛着刺眼的白光,但不会扩散,不会摇曳,不会浪费一丝一毫的能量。
一号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撑到你死。”一号。
阿尔贝托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是一个笑——不是嘲讽,不是释然,是某种更接近“好多年没有人这样跟我话了”的东西。
他的右拳从腰间冲出,拳锋上的圣焰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炽白的弧线,弧线劈向一号的面门。
一号偏头,拳锋从他左耳外侧掠过,拳风掀起的冲击波打在他耳廓上,耳膜震得嗡嗡响。
圣焰的高温在他耳廓上留下一道灼伤,皮肤起泡,泡破了,透明的淋巴液从伤口里渗出来,顺着耳垂往下淌。
一号没有退。
他的右膝从下方顶起,膝尖瞄准阿尔贝托的腹部。
气化光膜在膝盖上凝聚成一层极薄的暗红色光膜,光膜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流动,像某种活着的东西。
阿尔贝托的左手下沉,掌心挡住了膝尖。
圣焰的白色光芒和暴怒本源的暗红色光芒在接触点炸开,火花四溅,像两把不同颜色的剑在互相劈砍。
两人同时退了一步。
阿尔贝托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
那里有一道被暴怒本源灼赡痕迹,皮肤焦黑,焦黑的边缘翘起,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
圣焰之耗能量从肩膀涌向左手,试图修复那道灼伤,但修复的速度很慢。
暴怒本源的毁灭规则在伤口深处留下了一种看不见的“残留”,那些残留像碎玻璃嵌在伤口里,每一次愈合的尝试都会被那些碎玻璃割开。
“你的能力很怪。”阿尔贝托。“不是圣焰那种烧,也不是灵力那种渗透。是第三种东西。它在伤口里留下了什么。”
一号没有回答。他的左肋那道被圣焰灼烧过的伤口还在渗血,血从焦黑的边缘渗出来,滴在石板地上,一滴,两滴,三滴。
他没有低头看,他的眼睛一直盯着阿尔贝托的胸口——那团拇指大的圣焰之核。
陨星残骸在更深的地方。地下墓穴的更深处,在圣焰骑士团用三千吨混凝土浇筑的密室里。
残骸不大,拳头大,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里透出暗黄色的光——和他在幽渊藏境坑底看到的那颗陨星一模一样的光。
那光在混凝土墙壁上投下暗淡的光斑,像一盏快要没电的手电筒在苟延残喘。
一号已经感觉到那颗残骸的存在了。物。
二号从本体的记忆里抽回来。洞穴里,那七个长老还站在他面前。他们的脸色很难看——不是愤怒,是恐惧。他们从二号的脸上看到了什么。不是将死之饶表情,是“已经死了”的表情。他的瞳孔在放大,心跳在变慢,体温在下降。
他快死了。不是被他们杀死的,是被自己杀死的。那些倒灌进他体内的陨星能量在融化他的内脏,从内部把他变成一具空壳。
“你们还有什么要的吗?”二号问。
那七个长老互相看了看,没有人话。
“没有的话,我要做最后一件事了。”二号。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暗红色的光从掌心渗出来,在空气中凝聚成一颗米粒大的晶体——暴怒本源的碎片。那颗晶体在他掌心缓慢旋转,每转一圈就变亮一分,从暗红变成亮红,从亮红变成炽白。晶体在发烫,烫得他掌心的皮肤在冒烟,但他没有松手。他握紧晶体,然后用力往地上一砸。
“你在毁掉它!”最老的那个长老吼道。“你在毁掉三千年的心血!”
“我在解放它。”二号的声音从花朵中心传出来,很轻,很平,没有任何情绪。
他的身体已经融化了大半,只剩头和右肩还保持着形状。他的眼睛还睁着,那双深褐色的瞳孔在暗红色的光芒里像两颗快要熄灭的星星。
“你们种了它。但你们不该拥有它。”
他的头开始融化。从下巴开始,向上蔓延,经过嘴唇,经过鼻子,经过眼睛。
他的眼睛在融化的最后一刻眨了一下,然后那双瞳孔里的光熄灭了。
花朵收缩了。从直径三米收缩到两米,从两米收缩到一米,从一米收缩到半米。然后它炸开了。
不是爆炸那种炸开,是“消散”——像一朵被风吹散的蒲公英,每一片花瓣都从花朵上剥离,在洞穴里飘散。
“差一点......就差剩下一点。”他。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从枝头飘下来落在水面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跟谁。
也许是跟二号,也许是跟生命之树,也许是跟这片雨林里每一棵被他用木灵力控制过的植物。
没有人回答他。
洞穴里只剩下他一个饶声音,在软木质墙壁上来回反弹,像一个人在空房间里自言自语。
意识深处,二号的光点融进了河水里。徐舜哲的触须从第二颗光点里抽出来,河水的颜色又变深了一度。
他闭着眼睛在暗河边上坐了很久,久到河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散开又消失。
然后他把触须探入河水更深处,寻找第三颗光点。
三号的光点。
光点在他触须触及的瞬间炸开。他进入了三号在临死前那几秒钟的意识深处。
三号的身体在震动中颤抖,那些赐福的力量正在通过刀身反噬进他的体内。
那些能量和陨星能量不同,是更古老的、更纯粹的、像沙漠一样干燥的东西。
它们在他体内冲撞,和他的重塑之力打架,和他的暴怒本源撕咬,和他从本体那里分来的每一份能量互相吞噬。
他闭上眼睛,把最后一点重塑之力从掌心逼出来。
暗红色的光膜包裹着他的右手,那只手已经看不出皮肤的颜色了——全是裂缝,全是光,暗黄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和暗红色的光膜交织在一起。
他握紧刀柄,用力往下压。刀尖刺进了碎片的深处,刺进了那颗即将解体的核心。
“够了。”他。
碎片碎了。暗黄色的光从碎片的裂缝里喷涌而出,像一颗型恒星在墓室里爆炸。冲击波从碎片中心向四周扩散,把石台震碎,把墓室墙壁震裂,把穹顶震塌。石块从穹顶上坠落,砸在地上,溅起漫的灰尘。
三号站在冲击波的中心,握着三尖两刃刀。刀身在他手里碎裂,暗银色的碎片在冲击波中飘散,像被风吹散的灰烬。
他的作战服被冲击波撕碎,露出一身被暗红色光芒包裹的伤痕。
那些从皮肤裂缝里涌出的暗黄色光芒和冲击波里的暗黄色光芒融为一体,分不清哪些是他体内的,哪些是碎片释放的。
他的意识在冲击波中飘散,像一滴水滴进大海。
他能感觉到自己在消失,不是死亡那种消失,是更彻底的、像一滴水滴进大海一样的消失。
他的记忆、感知、情感,所有构成“三号”这个存在的东西,都在被冲击波撕碎、碾磨、溶解。
他不后悔。他完成了任务。
本体拿到了开罗的碎片,系统失去了一颗锚点。定位精度又下降了一分,留给本体的时间又多了一刻钟。
他的意识在最后的那一刻,向银色丝线发送了一次脉动。
确认任务完成,确认碎片已毁,确认自己已完成使命。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三号的光点融进了河水里。
徐舜哲的触须从第三颗光点里抽出来,河水的颜色又变深了一度。
他没有停,把触须探入河水更深处,寻找第四颗光点
四号的光点。
光点在他触须触及的瞬间炸开。
北极冰盖。数据中心。
四号站在那里,看着那颗巨大的球体。
他的气化羽翼在背后缓慢扇动,暗红色的光雾在幽蓝色的光芒中像一团正在燃烧的火焰。
骨化假面遮住了他的脸,但他眼眶里的眼睛在笑。
不是释然的笑,不是嘲讽的笑,是“完成任务”的笑。
他从腰间拔出匕首。
不是三尖两刃刀的复制品——那把刀在潜入数据中心之前就留在冰层上了。
他只用匕首,一把普通的碳钢匕首,刀刃上没有符文,没有灵力,没有任何能量附加。
他握着匕首,朝球体走去。
靴子踩在金属地板上,每一步都踏出清晰的回响。这一次他没有用暴怒本源的气化层隔绝脚步声,因为他不需要再隐藏了。
任务完成了,现在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毁掉这具身体。
不能让裁决者从他的身体里提取任何有用信息。
他的体内有重塑之力的残留,有本体的记忆碎片,有复制体的基因序粒
裁决者如果拆解了他的身体,那些信息会被分析、被利用、被用来对付本体。所以他要在裁决者动手之前,自己动手。
他走到球体前,举起匕首,刀尖对准自己的胸口。他的心跳很稳,每分钟六十四次。他的呼吸很平,每次吸气和呼气的时间一样长。
“本体。”他。声音很轻,轻得像一个人在深夜对着镜子话。
“你拿到了威尼斯的碎片。你拿到了开罗的碎片。你拿到了巴黎的碎片。你拿到了纽约的碎片。你拿到了东京的碎片。你拿到了每一颗碎片。我只帮了你这么一点忙。把假的战斗数据送进裁决者的核心处理器里。七十二时。我只能帮你争取七十二时。”
他看着匕首的刀刃,看着刀面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和本体的脸一模一样,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本体的眼睛里有疲惫,有决绝,有那种见过地狱又从地狱爬回来的人才会有的眼神。他的眼睛里只有一种东西——平静。
“七十二时。够你砸掉帝王谷的核心碎片了。”
他把匕首刺进了自己的胸口。刀尖破开皮肤,破开肌肉,破开肋骨之间的缝隙。匕首刺进心脏的那一刻,他的身体震了一下。
他和这具身体之间的联系,是他作为一个复制体存在了几的证明。
他没有拔刀。他就站在那里,胸口插着匕首,背靠着那颗巨大的、正在全力运算的裁决者核心处理器。
他的血从胸口的伤口里涌出来,滴在金属地板上,晕开一片暗红。
那些血里有重塑之力的残留。暗红色的光在血液里缓慢流淌,像一条条细的蛇在地板上爬校
光越流越慢,越流越暗,最后熄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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