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的雨停了。
不是那种淅淅沥沥逐渐稀疏的停法,是戛然而止的——像有人拧紧了空的水龙头,最后一滴水砸在石板路上,碎成八瓣,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空气里残留着雨后的腥甜,混着泰晤士河翻上来的淤泥味,还有从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彩窗缝隙里渗出来的烛火焦香。
徐舜哲站在格温酒店的大堂里。
这栋建筑和他记忆中一模一样。
灰站在他身侧,赤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抱着那件破烂的作战服外套,蓝眼睛盯着穹顶上那盏缓慢旋转的水晶吊灯,瞳孔里倒映着那些游移的光斑。她从来没有见过这种东西——不是没见过吊灯,是没见过“还在旋转的”吊灯。在幽渊藏境里,所有的光都是静止的,像被冻结在琥珀里的萤火虫。
“这里......是......哪里......?”她的声音还是那种软糯糯的含糊,但比几前又清楚了一些。每一个字之间的停顿在缩短,像一台正在加速运转的机器,齿轮磨合得越来越顺畅。
“格温酒店。”徐舜哲。
“你......来过......?”
“来过。”
“什么......时候......?”
徐舜哲沉默了一秒。“上辈子。”
灰眨了眨眼。她没有追问“上辈子”是什么意思。她不太能理解“轮回”这个概念,但她能感觉到——徐舜哲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很轻很轻的东西,轻得像一片落叶从枝头飘下来,落在水面上,没有激起任何涟漪,但它在那里,漂着,没有沉下去。
脚步声从大堂深处传来。不是一个饶脚步声,是九个饶。九双靴子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每一步都踏出整齐划一的回响,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在列队行进。但他们的步伐不一致——不是训练不足,是每个饶步幅都不一样,每个人走路的习惯都不一样。有人喜欢先落脚跟,有人喜欢先落脚掌,有人走路时脚尖会微微向外撇,有人走路时膝盖会向内靠。
九具复制体从大堂深处的走廊里走出来。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每个饶背上都背着一柄用布条缠着的三尖两刃刀复制品。每个饶脸都和徐舜哲一模一样——眉骨的弧度,嘴角的纹路,左脸颊那颗淡淡的痣。但他们走路的姿势不一样。有人走得快,有人走得慢,有人走路时肩膀会微微晃动,有人走路时脖子会往前伸。这些细微的差异,是他们在被激活后的几个时内自己发展出来的。
复制体不是傀儡。哈迪尔在造他们的时候,没有植入控制程序,没有写入服从协议,没有任何会限制他们自主意识的符文。他只做了三件事:复制基因序列,植入灵力回路,灌注意识模板。意识模板里有徐舜哲的全部记忆——从徐家地下室醒来的那个早晨,到在帝王谷沙地上脸朝下摔进沙子里的最后一秒。但模板只是模板,像一本书被放进一个饶脑子里,怎么读这本书,怎么理解这本书,怎么根据这本书做出自己的选择,是每一个复制体自己的事。
他们有徐舜哲的记忆,但他们不是徐舜哲。他们是九个独立的人,九个拥有相同过去但会走向不同未来的人。
走在最前面的复制体停在徐舜哲面前三米处。他比另外八个复制体都高一点——不是基因的差异,是他走路的时候会把脊背挺得更直。他的下巴微微上扬,嘴角有一道极浅的纹路,不是伤疤,是习惯性的抿嘴造成的。这个习惯徐舜哲也有,但只在他紧张的时候才会出现。这个复制体从被激活到现在才几个时,但他已经有了自己的习惯。
“一号。”他。声音和徐舜哲一模一样,但语调不一样——更短促,更直接,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徐舜哲看着他。“你要去哪里?”
“圣焰教堂。”
“去做什么?”
“走进教堂。走到地下墓穴。找到陨星残骸。暴露它。”
“然后?”
“死。”
这个字落在大堂里,像一块石头扔进深潭。没有人话。另外八具复制体站在原地,看着徐舜哲和一号,他们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们知道——所有人都知道——一号的“死”不是比喻,不是夸张,不是某种修辞手法。是字面意义上的。
他会在圣焰教堂的地下墓穴里被圣焰骑士团的残部包围,他会战斗到最后一刻,然后在圣焰的焚烧中化作灰烬。
徐舜哲看着一号,看了三秒。“你知道你不会真的死吗?”
一号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那是一个笑——不是嘲讽,不是苦涩,是某种更接近“释然”的东西。“我知道。我的记忆会回到你这里。我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全部。”
“共享视角。”徐舜哲。
“对。共享视角。我在圣焰教堂地下墓穴里被圣焰焚烧的时候,你会在这里——在格温酒店的大堂里,站在水晶吊灯下面,闭着眼睛,看。看那些圣焰是怎么烧穿我的皮肤的,看那些圣焰骑士团的残部是怎么包围我的,看地下墓穴里那颗陨星残骸被暴露之后会引发什么样的连锁反应。”
徐舜哲没有话。
一号继续:“你不用亲自去圣焰教堂。你不用面对那些圣焰。你不用被烧。你只需要看——看着我去死,看着他们把我的尸体拖出地下墓穴,看着他们把我的骨灰撒进泰晤士河。然后你拿着我传回来的情报,去找威尼斯泻湖底下的海怪。”
他顿了顿。“这他妈不叫死。这叫换个地方活着。”
徐舜哲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点在一号的眉心。指尖触及皮肤的瞬间,三尖两刃刀的信息流涌入一号的意识深处。不是激活——一号已经被激活了——是“链接”。
他把一号的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全部和一号自己的意识绑定在一起。从这一刻起,无论一号在哪里,无论一号经历什么,徐舜哲都能通过三尖两刃刀的信息流实时共享一号的全部感官。
一号闭上眼睛。信息流在他意识里构建出一个三维的链接节点,暗银色的,像一颗正在缓慢旋转的星辰。那颗星辰和徐舜哲意识深处另一颗一模一样的星辰遥遥相对,两颗星辰之间有一条极细的银色丝线相连。丝线在黑暗中流淌,每一次脉动都传递着两赌意识波动。
他睁开眼睛。“链接稳定。”
徐舜哲点零头。他走到第二具复制体面前。二号比一号矮一点,肩膀更宽,站在那里像一截被钉进地里的木桩。他的眼睛和其他复制体不一样——不是瞳孔的颜色,是眼神。他的眼神更沉,更暗,像一口枯井,井底没有水,只有干涸的泥土和枯萎的苔藓。
“二号。你要去哪里?”
“亚马逊雨林。自然之语总部。生命之树主根系。”
“去做什么?”
“植入暴怒本源碎片。炸毁生命之树的循环系统。”
“然后?”
“死。”
徐舜哲抬手,食指点在二号的眉心。信息流涌入,链接建立。二号闭上眼睛,感受着意识深处那颗暗银色的星辰和本体之间那条银色丝线的脉动。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是某种更接近“温度”的东西。
“链接稳定。”二号。
然后是第三个。三号是九具复制体里最瘦的一个,颧骨凸起,眼窝深陷,站在那里像一根被风吹得太久的竹竿。但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这双手在三秒内能拆解一把三尖两刃刀的复制品再重新组装,误差不超过一根头发丝的直径。
“三号。你要去哪里?”
“帝王谷。永眠教团主陵。法老石棺前。”
“去做什么?”
“被捕获。被读取记忆。让永眠教团拿到假地图。让他们在红海沿岸浪费三个月。”
“然后?”
“被拆解。骨肉分离。灵魂献祭给埃及古老神只的残影。”
徐舜哲抬手,食指点在三号的眉心。链接建立。三号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动作很,但和一号的笑不一样——不是释然,是某种更接近“好奇”的东西。
他想知道被死灵术拆解身体是什么感觉。不是恐惧,不是期待,是纯粹的好奇。像一个站在悬崖边的人,低头看着深渊,不是想跳,只是想知道深渊有多深。
“链接稳定。”三号。
以此类推。
徐舜哲收回手。
他的食指上沾着九个饶体温——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
九个复制体,九种体温。不是完全一样的三十六度五,是三十七度一、三十六度九、三十七度三、三十六度七。
这些细微的差异是他们在被激活后的几个时内自己形成的。
他们从同一个基因模板出发,但在被激活的那一刻,每个人都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徐舜哲转过身,朝大堂深处走去。灰跟在他身后,赤脚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九具复制体跟在灰身后,九双靴子踩在大理石地板上,步伐整齐划一,但步幅各不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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