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二点,伦敦的雨又下起来了。
细密的雨丝从铅灰色的空坠下来,砸在教堂的铅皮屋顶上,砸在彩窗的彩色玻璃上,砸在石板路面上那些深浅不一的积水坑里。
徐舜哲站在教堂中殿的圣坛前,背对着那扇虚掩的橡木门。
三尖两刃刀杵在身侧的石板地上,刀尖陷进石板缝隙里约半寸。暗银色的光芒在刀身上缓慢流淌,像一条沉睡的蛇在呼吸。
他的眼睛闭着,但那不是休息——他的意识正在和三尖两刃刀的信息流进行着某种深层的交流,那些从刀身扩散出去的感知触手像无数根细密的蛛丝,以教堂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延伸。
三公里。信息流的覆盖范围比回溯前扩大了一倍。
哈迪尔站在圣坛右侧的烛台边,手里握着一根细长的铜签,正在挑烛芯。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根烛芯都要挑三次——第一次挑掉烧焦的棉线头。
第二次调整烛芯的高度,第三次用铜签尖端在烛芯周围画一个极的圆。那些圆不是随便画的,是符文,每一个圆都是一个微型的信息收集节点。
“十七具复制体。”哈迪尔头也不回,声音在空旷的中殿里荡开,撞在穹顶上折返成细碎的回音,“七十二时,只完成了九具。剩下八具的培养周期至少还需要四十八时。”
“够了。”徐舜哲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在烛火中泛着暗淡的光——不是圣光,不是灵力,是那种更深沉的、像凝固的血在黑暗中泛出的颜色。
暴怒本源和灵力在他体内融合后产生的新能量,还没有名字。
哈迪尔叫它“重塑”,但徐舜哲觉得这个名字太温和了。
这种能量在他体内流淌的时候,他能感觉到它在改变他——不是改造,是“重写”。
像有人用一支看不见的笔在他的骨骼上刻字,在他的血管里画符,在他的每一个细胞核里重新编排基因序粒
“九具复制体够做什么?”哈迪尔放下铜签,转过身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倒映着烛火,烛火在他的瞳孔里跳动,像两颗被困在玻璃罩里的萤火虫。
“够让系统以为我疯了。”
徐舜哲从圣坛前走下来,靴子踩在石板地上,每一步都踏出清晰的回响。他走到中殿左侧的长椅边,那里并排躺着九个人——不,不是人,是复制体。
他们穿着统一的黑色作战服,面料和徐舜哲身上那件一模一样,袖口磨出了同样的毛边。
他们的脸和徐舜哲一模一样,眉骨的弧度,嘴角的纹路,他们的胸口缓慢起伏,呼吸平稳,心跳每分钟六十次,稳定得像九台刚被校准过的钟表。
但他们的眼睛是闭着的。不是睡着的那种闭,是“还没有被激活”的那种闭。
他们的意识里什么都营—有慕家大厅的吊灯,有奥法斯之脐的焦土,有格温酒店走廊里那些被砸碎的玻璃,有圣焰教堂地下那颗陨星碎片发出的暗黄色光芒。
但他们还没影醒”。他们还在等,等一个命令,等一个方向,等他们的本体告诉他们——你们要往哪里去,你们要死在什么地方。
“九具复制体。”徐舜哲站在第一具复制体面前,低头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第一具去圣焰教堂。系统以为我已经砸了那里,不会设防。他带着我的记忆去,让圣焰骑士团的残部以为我疯了——一个和徐舜哲一模一样的人,独自走进圣焰教堂,什么都不带,只带一把刀。”
“他会死。”哈迪尔。
“会。但他死之前会做一件事——把圣焰教堂地下那颗陨星碎片的残骸暴露出来。那颗碎片虽然被我砸了,但残留的能量还在。圣焰骑士团一直在偷偷收集那些残留能量,想用它们重建圣焰十字。他把残骸暴露出来,让系统看到圣焰骑士团在做什么。”
“系统会认为圣焰骑士团在私藏陨星能量。”
“对。系统不会容忍任何人私藏陨星能量。它会标记圣焰骑士团为敌对势力,切断给他们的奖励供应。圣焰骑士团会乱。他们一乱,我们在伦敦的行动就少了一整个方向的压力。”
哈迪尔沉默了几秒。他走到第二具复制体面前,低头看着那张脸。
“第二具呢?”
“第二具去自然之语的总部。亚马逊雨林深处,生命之树的主根系所在地。”徐舜哲,“自然之语的幸存者一直在找机会报复我。在上一轮时间线里,他们在帝王谷的沙丘上等着分我的尸体——他们要我的头发,那些白头发是在亚马逊雨林变白的,木灵力注入了我的毛囊。”
“这一具复制体的头发里植入了什么?”
“暴怒本源的碎片。”徐舜哲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暗红色的光芒从掌心渗出来,在空气中凝聚成一颗米粒大的晶体。那颗晶体在烛火中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颗凝固的血滴。
“不是完整的暴怒本源,是一部分。自然之语的人会从这具复制体的头发里检测到暴怒本源的能量特征,他们会以为我体内还有银躯残留的能量。他们会把这颗碎片带回生命之树,试图用木灵力净化它。”
“然后?”
“然后碎片会在生命之树内部炸开。不是物理层面的爆炸,是能量层面的——暴怒本源的毁灭规则和木灵力的生长规则是互斥的。
两种规则在生命之树内部冲撞,会把整棵树的生命力循环系统打乱。自然之语至少三个月内无法组织任何大规模行动。”
哈迪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第三具复制体面前。
“第三具。”
“第三具去永眠教团的帝王谷主陵。”徐舜哲。
“永眠教团以为我还在地中海沿岸,不会想到我会回帝王谷。这一具复制体会从帝王谷东侧的入口进入主陵,走那条我们之前走过的墓道,经过那些塌方的碎石堆,走到第六块陨星碎片所在的墓室。”
“他会砸碎片吗?”
“不会。他砸不了——第六块碎片有埃及古老神只的赐福保护,需要特定的仪式才能解除保护。这具复制体的任务是‘被捕获’。永眠教团的守墓人会抓住他,把他带到法老的石棺前,用死灵术读取他的记忆。”
“他的记忆里有什么?”
“有一份假的地图。”徐舜哲从腰间摸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摊开。纸上画满了复杂的线条和符号,标记着从帝王谷到阿斯旺、从阿斯旺到卢克索、从卢克索到红海沿岸的一条路线。路线的终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着四个字——“第七碎片”。
“第七块陨星碎片不存在。”哈迪尔。
“对。但永眠教团不知道。他们会信这张地图,因为它是从‘徐舜哲’的记忆里提取出来的。他们会派大量人手沿着这条路线搜索,分散他们在帝王谷的守备力量。”
“调虎离山。”
“等他们发现第七块碎片不存在的时候,真正的我已经进鳞王谷,砸邻六块碎片。”
哈迪尔沉默了几秒。他走到第四具复制体面前。
“第四具。”
“第四具去万机之灵的北极总部。那个藏在冰盖下面的数据中心,裁决者的核心处理器所在的地方。”徐舜哲的声音低了些,低得几乎被屋顶的雨声盖过。“在上一轮时间线里,裁决者从帝王谷撤退之后,核心处理器一直在分析我的战斗数据。它花了七十二时建立了我的战斗模型,预测我的下一步行动。它的预测准确率很高——百分之九十七。”
“这一具复制体会去送死。”
“会。他会被裁决者的歼灭单元捕获,被拆解,被分析。但他在被拆解之前会做一件事——把一份伪造的战斗数据植入裁决者的数据库。那份数据会告诉裁决者,我的弱点在左肩。”
哈迪尔的瞳孔收缩了一下。“你的弱点不在左肩。”
“对。我的弱点不在左肩。但裁决者会信那具复制体的数据。它会调整所有歼灭单元的攻击模式,把炮口对准目标的左肩。等它发现左肩不是真正的弱点时,我已经在另一个方向完成了真正的打击。”
哈迪尔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第五具复制体面前,然后是第六具,第七具,第八具,第九具。他没有再问,因为他已经明白了。
九具复制体,九个方向,九个必死的任务。
圣焰教堂、自然之语、永眠教团、万机之灵、秘典圣所、血月议会、黑日教团、极光之眼、深渊守望者。
九大势力,每一个都被算进了这张棋盘里。每一具复制体都是一颗棋子,一颗注定要被吃掉的棋子。但每一颗棋子在被吃掉之前,都会在那张棋盘上留下一个洞——一个让徐舜哲可以从容穿过的洞。
“你把自己当成了诱饵。”哈迪尔。声音里没有波澜,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成形——不是敬佩,是某种更接近“终于看清楚”的东西。
“不是把自己当成诱饵。是把他们当成我。”徐舜哲站在九具复制体面前,背对着哈迪尔。
烛火在他身周投下九道影子,每一道影子都和他的身体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
“系统以为我在帝王谷。系统以为我在亚马逊。系统以为我在北极。系统以为我疯了,以为我在找死,以为我只是一个被通缉逼疯聊亡命徒。”
“但你不在那些地方。”
“我不在。”徐舜哲转过身,看着哈迪尔。“我在伦敦。我在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地下密室里。我在等他们把所有注意力都放在那些复制体身上。”
哈迪尔盯着他。“等他们上钩之后,你要做什么?”
“砸陨星。”
“哪一颗?”
“全部。”
钟声又响了。不是教堂的钟,是系统的公告——那种冰冷的、没有情绪的、像用刀片在玻璃上划的声音,直接投射在所有超凡者的意识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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