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第一个走下去。靴子踩在石阶上,每一步都踏出沉闷的响声,那些响声在狭窄的通道里来回碰撞,像某种诡异的节拍。
徐舜哲跟在后面,灰跟在他身后,攥着他的袖口。
三个人,三双眼睛,在黑暗中一步一步往下走。
楼梯的尽头是一间密室。圆形,穹顶高悬,四壁凿满了壁龛,龛里供奉着各种圣物——断裂的十字架、发黄的羊皮卷、锈迹斑斑的圣杯。
密室中央有一张石床,石床上躺着一个人。
哈迪尔的本体。
那张脸和哈迪尔的复制体一模一样。眉骨的弧度,嘴角的纹路,左脸颊那颗淡淡的痣——所有细节都分毫不差。
但他的眼睛是闭着的,胸口没有起伏,呼吸停了。不,不是停了,是“不在”了。这具躯壳里已经没有意识了,它只是一具空壳,被复制体用戒者之戒的碎片吊着一线生机。
“你知道他为什么还在这里吗?”哈迪尔的复制体站在石床边,低头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等。”徐舜哲。
“等什么?”
“等你找到答案。”
哈迪尔的复制体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艰难地成形——不是情绪,是某种更接近“想要有情绪”的尝试。
“现在。站在你面前,问你借教堂。”
哈迪尔沉默了。他站在圣坛边,一只手按在那些刻满拉丁文铭文的大理石台面上,指尖在那些被岁月磨平的字迹上轻轻滑动。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在做一件需要耗费巨大心力的事。
“借教堂干什么?”
“当据点。”
“据点?”哈迪尔的声音拔高了一些,但很快又压了下去。“你要把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变成战场?你知道这栋建筑下面埋着什么吗?”
“知道。”
“知道还要——”
“就是因为知道,才选这里。”
哈迪尔的嘴闭上了。他看着徐舜哲,看了很久。久到彩窗上的光斑从圣母玛利亚的脸上移到了婴儿耶稣的脚边,久到圣坛上的白烛又烧短了一截,久到灰攥着徐舜哲袖口的手指换了一次位置。
“你疯了。”哈迪尔最终。
“也许。”
“你知道我不会帮你。”
“你会。”
“凭什么?”
徐舜哲看着他。那双年轻的、没有皱纹的、却装着太多东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威胁,不是恳求,是某种更接近“确认”的东西。
“因为你也想砸陨星。”徐舜哲。
“从奥法斯之脐那你就想。你启动‘熔炉’,不是为了毁灭世界,是为了重置它。你想把那颗陨星从这个世界连根拔掉,但你做不到。因为你的力量不够,你的信息不够,你的时间不够。现在我可以。我有暴怒本源,有灵力的残留,有地球意志给的回溯权限,还有三尖两刃刀。”
他把手伸到背后,解开布条,拔出那柄暗银色的长刀。
刀身在烛火中泛着冷冽的弧光,那些从刀身扩散出去的信息流像无数根细的触手,在空气中缓慢游走。
哈迪尔的目光落在刀身上,瞳孔收缩了。
“这柄刀刃......”他的声音有些发紧,“这不是这个世界的造物。”
徐舜哲把刀举起来,刀尖对准穹顶。那些暗银色的光芒从刀身喷涌而出,在穹顶下方汇聚成一个缓慢旋转的漩危
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正在成形——不是实体,是某种更接近“概念”的东西。是一扇门。一扇通往那颗陨星核心的门。
哈迪尔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
久到他的手指从大理石台面上滑下来,久到他的黑袍下摆停止了翻涌,久到他的呼吸从急促变成了平稳,又从平稳变成了那种近乎停滞的、像冬眠一样的缓慢。
“你要进去。”他。不是疑问,是陈述。
“对。”
“进去之后呢?”
“砸了它。”
“砸完之后呢?”
徐舜哲收回刀。那些暗银色的光芒从穹顶下方缩回刀身,漩涡消散了,那扇门也消失了。
烛火重新稳定下来,彩窗上的光斑继续缓慢移动,一切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砸完之后,系统会失去锚点。失去锚点,它就找不到这个世界。找不到,肃正者就来不了。来不了,这个世界就能活。”
“我问的不是这个。”哈迪尔打断他。“我问的是——砸完之后,你怎么办?”
徐舜哲沉默了三秒。“不知道。”
哈迪尔盯着他,盯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嘴角扯动,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动作的人,生硬地牵动面部肌肉。但那是真的笑。
“你这个人,真他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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