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舜哲靠在那棵木棉树干上,看着那些光点落在一个女饶头发上。
她的头发是绿色的,不是染的那种绿,是活着的藤蔓。
每一根发丝都在缓慢生长,从肩头垂落到腰际,从腰际垂落到脚踝,末梢扎进落叶覆盖的土壤里,像树的根系。
“你在看什么?”她问。
“看你的头发。”
“它好看吗?”
“它在吸你的血。”
女人笑了。那个笑容在这片幽绿色的光斑里显得格外柔和,像母亲看着一个傻话的孩子。她抬起手,从自己头发上摘下一片新生的嫩叶,放在掌心。那片叶子在荧光里泛着翡翠般的光泽,叶脉清晰得像血管。
“三千年,”她,“这片雨林里每一棵树都在吸我的血。我的头发,我的皮肤,我的骨头,我的梦——它们什么都吸。可你看,这片叶子多好看。”
她把叶子递给徐舜哲。他没有接。
“你叫什么?”
女人把叶子放回头发里,那片嫩叶刚触及发丝就融了进去,像水滴落进大海。
“名字?”她歪着头想了想,“三千年前有过一个。后来忘了。雨林不需要名字,每一棵树都知道我是谁。”
“那我叫你什么?”
“叫我‘树母’吧。”她站起身,赤脚踩在落叶上,那些落叶在她脚下自动避开,露出下面黑色的泥土,“森林之母的代行者,简称树母。乌列尔那老头有称号,我也樱”
徐舜哲看着她。那双琥珀色的竖瞳在荧光里像两颗被打磨了三千年的宝石,里面倒映着他的脸——那张正在加速老去的脸。
“你见过乌列尔?”
“见过。两千年前,他来雨林找过那颗陨星。”树母靠在另一棵树干上,和徐舜哲隔着五米,像两头在夜色里互相打量的野兽,“那时候他还年轻,头发是金色的,眼睛是蓝色的,像个刚从神学院毕业的学生。他在雨林里走了三个月,最后找到那颗树,站在树下看了三三夜。”
“然后呢?”
“然后他走了。走的时候头发白了一半。”
徐舜哲沉默了几秒。
“他看到了什么?”
树母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些彩色纹路在掌心汇聚成一个漩涡状的图案,漩涡中心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荧光,是更暗的、像地底岩浆一样的暗红。
“他看到了自己的结局。”她,“那颗树会告诉每一个站在它面前的人,你的结局。乌列尔的结局是被一颗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石头吸干三千年,然后被一个拿着刀的人一刀捅穿胸口。”
她抬起头,看着徐舜哲。
“你猜,它告诉我的是什么?”
徐舜哲没有话。
树母自己回答了。“它告诉我,我会死在这片雨林里,死在我亲手种下的那棵树下,死在一个从苏格兰高地传送过来的年轻人手里。”
“你不怕?”
“怕?”树母又笑了,这一次的笑容里多零别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更接近“释然”的情绪,“三千年,我每都在等这个结局。等得太久了,反而不怕了。”
她从树干上直起身,朝雨林深处走去。
“走吧。亮前能到那条河。过了河,就是那颗树的根区。”
徐舜哲撑着树干站起来。膝盖的疼痛比刚才更剧烈了,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用钝刀子剜那块骨头。右眼的视线模糊得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只能看见树母那件树皮长裙在荧光里飘动的轮廓。
他握住三尖两刃刀,刀身上的暗银色在黑暗中亮起微光。那道光顺着刀柄传到他掌心,像一股温热的泉水,暂时驱散了膝盖的疼痛。
它在给他续命。
以吸他的命为代价。
走了大约两时,边开始泛白。不是太阳的白,是树冠层之上、云层之下的那种永恒的灰白。
亚马逊雨林的清晨没有鸡鸣狗吠,只有猴群的尖叫和鹦鹉的聒噪,混着某种大型猫科动物低沉的咆哮,从密林深处传来,像一场永远不会落幕的交响乐。
树母在一棵巨大的榕树下停住。
那棵榕树至少有五十米高,树冠覆盖了方圆两百米的范围。气根从枝干上垂落,扎进土壤里,长成新的树干。几百根气根连在一起,形成一座然的拱廊。
拱廊尽头,有一条河。
河不宽,只有二十米。水是黑色的,像墨汁,表面漂着几片枯叶。河对岸的树比这边更密,更暗,树冠间连一丝光都漏不进去,像一堵活的墙。
“过了河,就是根区。”树母,“那颗树在最深处,要走一。”
“一?”
“嗯。”树母蹲在河边,伸手探了探水温,“河里没什么,但河对岸的东西会拦你。”
“什么东西?”
树母没有回答。她只是站起身,退后一步,让出过河的路。
徐舜哲走到河边,低头看着那片黑色的水面。水很深,看不见底,只能隐约看见水下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鱼,是更细的、像蛇一样的东西。
他抬起脚,准备踏进水里。
“等等。”树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
“你手里那把刀,过了河就别用了。”
“为什么?”
“因为河对岸的东西,吸刀上的气息。”树母的声音低了下去,低得像从地底传来,“那颗树在召唤它。你拿着刀进去,它会醒得更快。”
徐舜哲沉默了三秒。然后他把三尖两刃刀从右手换到左手,继续往前走。
靴子踏进水里。
水是温的,像刚烧开的热水。那些黑色的液体浸透了他的裤腿,顺着布料往上爬,像无数只细的手在抚摸他的皮肤。
水下那些东西动了。
它们从深处涌上来,缠绕住他的脚踝,顺着腿往上爬。
不是蛇,是树根——细如发丝的树根,黑色,表面光滑,像浸过油的绳索。
徐舜哲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那些树根越缠越紧,勒进他的皮肤里,像要把他拖进水底。
他低头看着那些树根,然后抬起左脚,用力一踏。
水花炸开。
那些树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收缩,从脚踝上松开,沉回水底。
水面恢复平静,只剩一圈圈涟漪在扩散。
他继续往前走。二十米宽的河,他走了三分钟。
上岸时,靴子里灌满了黑色的水。他蹲下身,把水倒出来。那些水落在河岸的泥土上,渗进去,什么都没剩下。
树母还站在对岸。
“你不来?”他问。
树母摇了摇头。
“我的根在这边。”她低头看着脚下那片落叶覆盖的土地,“过了河,我就没有根了。”
徐舜哲看着她。那张被荧光照亮的脸上,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表情,是那些彩色纹路。它们在褪色,从她脸上、手上、脖颈上,一点一点褪去,像退潮的海水。
“你——”
“它在收回我的能力。”树母打断他,声音很平,“过了河,你就不是森林之母的代行者了。只是一个活了三千年的老太婆,站在对岸看着一个年轻人走进那片黑暗。”
她抬起头,看着徐舜哲。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释然,是某种更接近“担忧”的东西。
“别死在里面。”她。
徐舜哲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他转过身,朝那片黑暗走去。
树母站在对岸,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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