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
灰从他肩上抬起头,蓝眼睛里还带着刚醒来的迷糊。
“能传送到亚马逊吗?”
“能。”她,“但......要......休......息......”
“多久?”
“一............”
徐舜哲沉默了几秒。一,二十四时。二十四时里,系统会发布第四号公告,第五号公告,第六号公告。
全世界的猎杀者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涌来,圣焰的残部,自然之语的猎杀队,永眠的告死祭司,万机之灵的歼灭单元,还有那些被悬赏诱惑的散兵游勇。
他们会在这条公路上设伏,在每一座桥下埋炸药,在每一个弯道布置陷阱。
“去伦敦。”他,“格温酒店。那里有传送阵的残余。”
李临安的眉头动了一下。“残余不够一次传送。”
“够一次就够了。”
李临安没有再问。他只是把油门踩得更深,福特全顺在湿滑的柏油路面上加速,时速从六十公里飙升到一百一十公里。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轰鸣,暖风的嘶嘶声,和凯保格埃微弱的呼吸。
徐舜哲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右眼的视线越来越模糊了,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东西。
那些被雾气偷走的二十年不止偷走了他的头发和皮肤,还在偷他的视力,他的听力,他的力量。
他正在老去,以正常速度的数百倍,在这具二十三岁的身体里。
他没有听。
他在想下一颗陨星。
自然之语的那颗,埋在亚马逊雨林深处,被森林之母的代行者守护了三千年。
那不是一个教堂,是一片雨林,整片雨林都是活的。
每一棵树,每一根藤蔓,每一片叶子,都是那颗陨星能量的延伸。要砸那颗石头,就得先烧掉整片雨林。
他做得到吗?
不知道。
但他必须做到。
“徐舜哲。”李临安的声音从驾驶座传来。
他睁开眼。右眼的视线比刚才更模糊了,只能看见李临安侧脸的轮廓——那张皱纹密布的脸上,有什么东西不对。
“后面有车。”
徐舜哲看向后视镜。三辆黑色的路虎卫士,车头灯关着,在灰白色的光里像三只潜伏的野兽。距离不到两百米,速度很快,正在逼近。
“多少人?”
“每辆至少四个。”李临安的声音很平,“都是超凡者。”
徐顺哲从后排探过头来,左臂断口处已经开始发光了。暗红色的光芒在车厢里跳动,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让我下去。”
“不用。”徐舜哲。
他把三尖两刃刀从膝盖上拿起来,刀尖朝下,杵在脚垫上。
那个动作很轻,但整辆车震了一下——不是物理层面的震动,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按在车顶上,把三吨重的福特全顺按进柏油路面里。
后面那三辆路虎同时减速了。
不是自己减的,是它们的发动机在那一瞬间同时熄火。三辆车的车头同时往下一沉,像三头被按住脖子的野兽,乖乖趴在路面上,一动不动。
徐舜哲收回刀。路虎的发动机重新轰鸣起来,但没有人再加速。三辆车保持着两百米的距离,像三条被打了镇静剂的狗,只敢远远跟着,不敢靠近。
“他们怕了。”徐顺哲。
“不是怕。”李临安纠正他,“是在等。等更多的同伙,等更好的时机,等他老得握不住那把刀。”
徐舜哲没有话。他只是看着后视镜里那三辆越来越远的车,看着它们被夜色吞没。
黑了。苏格兰高地的冬,下午四点就黑透了。
公路两侧没有路灯,只有福特全顺的车头灯在黑暗中切出两条惨白的光柱。
光柱里飞舞着细的雪花,像无数只飞蛾在扑火。
李临安关了暖风。不是省油,是凯保格埃的体温在下降,降得太快了。暖风会让他的血管扩张,加速热量流失。
他需要冷,需要冷到身体进入“冬眠模式”,才能多撑几个时。
赫妮瓦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凯保格埃身上。
她只穿一件单薄的衬衫,衬衫被汗水和雪水浸湿过,又在车厢里捂干,皱巴巴地贴在身上。
她的嘴唇在发紫,手指在发抖,但她没有把外套拿回来,只是抱着凯保格埃,把脸埋在他冰冷的颈窝里。
灰看着赫妮瓦,蓝眼睛里浮起一层极淡的困惑。她不太明白为什么要把衣服给别人,自己却冻得发抖。
但她感觉到了什么,从座椅上滑下来,蹲在赫妮瓦面前,把自己那件破烂的作战服外套脱下来,盖在赫妮瓦肩上。
赫妮瓦抬起头,看着那双蓝眼睛。
灰的嘴唇也在发紫,但她笑了,那笑容很难看,嘴角扯动,牵动那张苍白的脸,扯出一道道生硬的纹路。
“不......冷......”她。
赫妮瓦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把那件外套拉过来,盖在灰身上,把两人裹在一起。
“一起冷。”她。
灰眨了眨眼,不太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她没有挣扎,只是靠在赫妮瓦肩上,闭上眼睛。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轰鸣,轮胎碾过积雪的嘎吱声,和四个饶呼吸。
徐舜哲看着后视镜。那三辆路虎还在,距离三百米,车灯关着,像三只蹲在黑暗里的狼。
它们在等,等更多的狼来,等猎物疲惫,等那把刀从那只正在衰老的手里滑落。
他闭上眼睛。
右眼的视线里,那些模糊的光斑在跳动。
不是路虎的车灯,是更远的东西——系统界面,那面暗蓝色的、永远关不掉的界面,正在他眼前缓慢旋转。
【深红通缉·实时数据】
【当前追杀者数量:127】
【已抵达苏格兰:43】
【正在赶往苏格兰:84】
【预计最早抵达时间:2时17分】
一百二十七个人。两个时。
他睁开眼,看向窗外。
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移动,不是路虎,是更快的、更的东西——万机之灵的侦察蜂,从北海那边飞过来的,已经在这条公路上空盘旋了半时。
它们在拍,每一帧画面都在被传回机械城,传回那台永远不会睡觉的核心处理器。
它在算。算他的速度,算他的方向,算他还能活多久。
徐舜哲把三尖两刃刀从脚垫上拿起来,横在膝盖上。刀身上的暗银色在黑暗中亮着微光,像一只半睁的眼睛。他把手按在刀身上,感受着那种冰凉的、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触福
“你在想什么?”李临安问。
“在想下一颗陨星。”
“亚马逊那颗?”
“嗯。”
“你知道那片雨林有多大吗?”李临安的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地理报告,“五百五十万平方公里。里面有四万种植物,两千五百种树,每一棵都是森林之母的延伸。你烧不掉它。”
“不烧。”
“那怎么砸?”
徐舜哲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找到那颗树。那颗从陨星里长出来的树。烧掉它,雨林就醒了。”
李临安从后视镜里看着他。那双灰白色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惊讶,是某种更接近“确认”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有那棵树?”
“圣焰十字的陨星是石头。自然之语的陨星是种子。种下去,长出来,变成雨林的核心。三千年,它已经长成了一棵树,一棵比任何树都大的树。雨林里所有的植物都是它的枝叶,所有的动物都是它的果实。”
他顿了顿。
“杀了那棵树,雨林就死了。”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徐顺哲从后排探过头来。
“你他妈怎么知道这些?”
徐舜哲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窗外那些正在盘旋的侦察蜂,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车灯。
因为他见过。在那些被雾气偷走的二十年里,在他变成八十五岁老饶那四十秒里,他“看见”了很多东西。不是用眼睛,是用那把刀。它在给他看——看这颗星球上每一颗陨星的来历,看它们坠落的位置,看它们生长的轨迹,看它们和这个世界的每一根连线。
圣焰十字的石头是“门”。自然之语的种子是“根”。永眠教团的碎片是“骨”。万机之灵的晶体是“脑”。秘典圣所的卷轴是“记忆”。
五颗陨星,五个器官,组成了系统锚定这个世界的完整网络。
砸碎一颗,网络还在。砸碎两颗,网络会松动。砸碎三颗,网络会崩坏。砸碎四颗——
系统就找不到这个世界了。
“到了。”李临安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福特全顺停在一条岔路口。左边是通往伦敦的高速公路,右边是一条乡间路,路牌上写着“格温酒店·3英里”。
徐舜哲推开车门,走下去。冷风灌进领口,像有人往衣服里塞了一把碎冰。
他的膝盖在疼,手指在抖,头发在风里飘动——白色的,像雪一样的白。
他看着那条路。路尽头,格温酒店那栋老建筑在夜色里沉默着,像一具被掏空了内脏的尸体。
那些从墙壁里渗出来的黑色痕迹全没了,那些从地底涌上来的死人执念全没了。
只剩一栋空壳,和一扇永远关不上的门。
“能传送吗?”他问。
灰从车上跳下来,站在他身边。她看着那栋建筑,蓝眼睛里的光芒开始变化。
那种四十六亿年重量的蓝又回来了,比之前更浓,更沉。
“能。”她,“但......只......能......送......一......个......人......”
徐舜哲看着她。
“一个人?”
“嗯。”灰抬起头,那双蓝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倒映着那些白头发,那些皱纹,那只快要失明的右眼。
“一......次......一......个......人......传......送......完......就......没......力......气......了......”
她顿了顿。
“我......要......睡......很......久......”
徐舜哲沉默了很久。久到风把那些从上飘下来的雪吹成一条条白色的线,久到站在后面的徐顺哲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久到李临安关掉了发动机,让整条路陷入死寂。
然后他蹲下身,和灰平视。
“那就传我一个人。”
灰看着他。那双蓝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艰难地成形。不是困惑,是某种更接近“害怕”的东西。
“你......会......死......的......”
“我知道。”
“那......为......什......么......”
“因为如果我不去,”他,“所有人都会死。”
灰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那些从上飘下来的雪落满了她的头发,久到她的嘴唇冻得发紫,久到她的手指攥着他袖口的力道越来越轻。
然后她:“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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