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仁五年秋,萧伯梁十九岁,早已是萧家名副其实的继承人。
府里一切如常。族中议事,他坐在父亲的右手边,不多话,但没有人敢忽视他的存在。世家子弟的雅集,他鲜少再有空参加,可那些公子哥儿起他,却又不得不敬服。就连军中将领见了他,也要掂量一番。
他从不给萧家丢脸。
身为萧氏长房嫡长子,他将来要继承的,是萧家全部的军政势力、朝堂人脉,以及整个世家的地位。
可他不上来哪里不对。哪哪都不对劲。只觉得有人在自己的地盘生根发芽。
有口吃的就行了呗,他还想怎样?
成日里找不见人,他在这儿束手束脚的,他倒真干起来了。
萧伯梁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直到停了下来。
他要去看看他在做什么。
偏院的门虚掩着,萧伯梁扫了一眼,不耐地抬手一推,门便开了半扇。
秋日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上,像是给地面铺了一层碎金。
他抬步迈了进去。
院里光秃秃的,只有几株花草在轻风中微微摇曳。
往里走了几步,打眼一瞧,哟,今日在家。
就见萧承坐在阶下,长腿随意曲着,搭在最下一级的台阶上。
他穿着半旧的暗色衣裳,双臂搁在膝上,怔怔地出着神,而后却将头埋进了一条胳膊里,另只手臂也自然地自膝头垂落。
阳光照在他束起的马尾上,垂着倦倦的影子。
年纪,哪来的愁。
萧伯梁觉得好笑,竟真的像自己父亲的那样,有了个弟弟。
他们不是一路长大的,正经算起来,他们才认识了七年。
“承儿?”
他往前迈了一步,学着青妩的样子叫了他一声。
萧承大概是太专注了,连他走近都没听见,直到他出声,才如梦初醒,腾地一下抬起来脸。
“你怎么来了?”
他脸上红彤彤的,写满了懊恼。阳光将他眼中的微微惊讶与茫然慢慢淡化,使他看起来像刚睡醒时那般无害。
萧伯梁笑得好看极了:“没事不能来看你?”
“看。”他摇了摇头,双手拍开。这一年的萧承五官长开了一些,坐在高台上穿袍子的时候,身量似乎都比从前要高一些,是个挺拔俊朗的少年了。
萧伯梁笑得眼尾弯弯:“我可不是青妩,没事就来看你能看一。”
萧承:“……”
他懒得与萧伯梁多言,直起身子,准备离开。
萧伯梁看他没了平日里那副嚣张跋扈的样子,瞧着还怪讨喜的,道:“你不问问我为何而来?”
萧承迈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来。
“你闲着没事跑我院里耍宝来了?”
“我这么闲?”
“不像吗?”
“不像。”萧伯梁笑道,“你平日里做事又忙又野,我得帮你理一理。”
萧承好笑地挑了挑眉,微微侧目,露出半张侧脸。
“理什么?”
萧伯梁慢悠悠地踱了一步:“理一理你那些‘旁人不敢沾手’的事,有没有沾到我的头上。”
“沾到了吗?”萧承转过身来,笑看他。
“不知道。”萧伯梁半真半假地,“你有心瞒我,我能知道吗?”
“倒是六王的人最近在查一批军械。查到了京城。你经手过?”
着,他随手摘了朵花,在手指上转着玩。
萧承被他这一动作弄得皱起了眉。你摘的哪门子的花。
萧伯梁略微惊讶地看了他一眼。我家里,我摘个花都不行?
“幼稚。”
萧承没好气地了句,抖抖衣裳进屋了。
萧伯梁站在原地,笑了一声。
校
也走了。
九月初九,重阳。皇家秋猎的日子。
重阳前几日,五皇子就坐不住了。
“大哥哥,二哥哥,今年秋猎有胡人进贡的猎鹰,我一定要去看!”
五皇子宫照野生得白皙清秀,在宫里行五,不上不下,因自幼不得宠,便只在两位表哥跟前才敢露出孩子气,久而久之,也就养成了他如今这般娇气而执拗的性子。
萧伯梁看着他那副耍赖的模样,摇了摇头:“秋猎的猎鹰都是猛虎营从北边儿运来的,鹰中翘楚,你就别惦记了。”
“那也不妨碍我惦记。”宫照野不肯了,拉着萧伯梁和萧承的衣袖晃来晃去。
萧伯梁无奈地直揉眉心:“那你同二哥一起骑一匹马去。”
“不校”宫照果断拒绝,“骑马有什么好玩的。”
“打猎?”萧承在旁冷笑,“你不如想些别的。”
“我知道那是太子哥哥的。谁没看过猎鹰似的。”宫照野一拍桌子,在萧伯梁和萧承面前走来走去,念念叨叨的。
他们两个懒得理他,拍了拍他的脑袋,转身往外走。
宫照野见没人理他,气哼哼地从二人中间挤过,越过二人。
“五郎。”萧承叫住他,“你慢点儿。”
“哼,慢点儿我也要去!”
“你急什么。”萧承道,“还早。”
宫照野眼睛一亮:“二哥哥你肯带我去了?”
“看你表现。”
萧承完,宫照野面上先是欣喜若狂,然后就开始拉扯他两个哥哥的手。
“我要一起去——”
“知道知道。”萧伯梁无奈地笑笑,“你已经拉过一次了。”
“对,拉一次就可以了。”
“……他看不上我?我还看不上他呢!我萧安澜顶立地,就算自己去挣一份家业,也绝不入东宫当什么侧妃。你去告诉宫允执——这门亲事,我不要了!让他以后都别再来找我!”
三人正往前厅去,闻声一顿。
循声望去,只见萧祎大步追在萧安澜身后,伸手去拉她:“安澜——你等等,父亲他……”
“别拦我!”萧安澜甩开他的手,“我自己去跟大伯!才不要你们!”
“胡闹!”
萧祎拦在萧安澜身前,沉下脸。
萧安澜抬头,冷冷地看着他:“我闹什么了?明明是他让我难堪,凭什么要我委屈自己?”
萧祎急了:“你——你连为兄的话也不听了吗?”
萧安澜冷声道,“这个侧妃你爱当你去!”
话音未落,三道身影已自廊下转来,正是萧伯梁、萧承与五皇子。五人撞了个正着,避无可避。
萧祎忙敛了怒色,道:“大哥,承弟。”又拉过萧安澜,对五皇子点零头,“五郎也在。”
萧伯梁与萧承也点零头,算是打过招呼。
宫照野凑上前来,上下打量萧安澜一番,“安澜姐姐,你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没谁。”萧安澜心头火气未消,只道:“大哥,你们别挡道!”
罢,便绕过他们,拂袖而去。
萧祎见萧安澜头也不回,转身对三人作了个揖:“大哥——”
萧伯梁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去吧。”
萧祎点头,忙追了过去。
萧安澜走了几步,又回头对着萧承道:“对了,萧承,我过几日要去扬州了。你下次见到青妩替我一声,我就不去跟她告别了,”她抹了一把眼泪,“等我安顿好了会给她写信的。”
她完,便自顾自往前厅去,要找大伯主动汪与太子的婚事。
宫照野走到萧承身边,扯了扯他的袖子:“二哥哥,青妩是谁?”
萧承没看他,只道:“走了。”
“是谁嘛?”
“你以后就知道了。”
宫照野撇嘴,还想再问,萧伯梁从后面拍了他一下:“还去不去秋猎了?”
“去!”宫照野立刻跑在前面。
萧承落在最后,看了一眼萧安澜远去的方向,收回目光。她若去扬州,那边外头的事项正缺这般敢冲敢挡之人,倒能分她一角看管,能用便用,无用便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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