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傍晚，分外宁静。申时一到，萧家的学堂便散了学。先生惜才，常常把萧承留下，再讲些别的，或是给他看些额外的书。
酉时正，萧承将书本装好，预备回去把今日的帖义再过一遍。他对自己向来严苛，除却保证必要的睡眠，其他时间，皆被他安排上了课业，好将时间充分利用，只觉这般日子，扎实又鲜活。
风里裹来香甜的青草气息，夕阳斜斜垂在檐角，他提着书箧，只觉四下安宁。
又不知怎的，那个人儿的脸忽然在他眼前晃荡来晃荡去，便同鬼魅一般，骤然将他清净无扰的温柔日子搅得风声四起。
他心中冷笑，哼，姐姐？真吵。
想来定是溜猫逗狗，拾掇些蟹粉酥、樱桃酪，同玩伴一起吃了。
“承儿！”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清甜的呼唤，脚步一顿，下一瞬，他惊得抬头。
不远处的老槐树底下，一个姑娘正抱着胳膊笑嘻嘻地看他，轻柔的裙摆被风撩起，鞋尖轻踢着地上的落叶，身上散发着些许草香，是在附近摘了花。
此时光熹微，霞光泼染，老槐树的枝叶被光映着，绿的叶与灰的枝交叠，让她一双眼睛看起来特别的明亮。
是你的花吗你就摘。
他微微皱眉，然后低头，目不斜视地绕过她，继续向前走去。
“承儿！你等等我！”
他顿住，又听她道：“你怎么这么晚了还在学堂里呀？”
萧承不言，只抬脚继续往前走。
“弟弟。”
他眉峰猛地一蹙，回头想大声呵斥她不许这般剑
“我要去山上捉鸟。”
青妩跟着跑了几步，忽觉这般跟着人跑很奇怪，便停下来，索性直接到他面前，倒退着走。
风定定吹来，甜甜的香味，夹杂着青草的气息，一起拥入他的鼻间。这回她没有搂他的胳膊。萧承抬眸。
“怎么？”他问。
青妩眼也不眨地直望着他，脸上一笑，黑漆漆的眼里全是亮晶晶的星芒，“等会儿我们去山上捉鸟好不好？”
他低头，想了想，淡淡道：“不好。”
“不好？”青妩瞪大了眼睛，心头泛起一点的气恼，“不喜欢玩么？”
萧承见她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去，转而浮起了失落，别开眼去，下意识提步从她身边越过。
“好吧，不玩就不玩。”青妩轻轻一笑，一张脸又软了下来。她停了下来，不再追上去，转而落在他后面慢慢地走。
萧承听着她轻浅的脚步声，沉下一张脸，加快向前走去。
光将暮，院子里铺着一层薄薄的橙色。
厮倚在廊下，正琢磨着待会儿去哪弄碗热汤喝，就听见院门被推开了。
他抬眼看过去，是二公子散学回来了，绷着个脸。
厮心头一嗤，不就是个野种么，还真当自己是正经主子了。
正要收回目光，忽然瞥见院门外一个的身影，歪着脑袋，一双黑漆漆的眼睛看着二公子，又扭过头去，脸上一副气鼓鼓的模样。
是季家的二姐，夫人宝贝着呢。他连忙直起身，准备上前迎一迎。
却见二公子就要走到他跟前了，那姑娘也正往屋门这边挪步。他抿了抿唇，终究还是依着往日二公子的吩咐，要上前把二姐拦住。至于姑奶奶不高兴，回头再哄便是。
刚抬眼，便撞上萧承瞥来的目光。
“你不用管。”
声音不高，却带着嫌弃。
他眉头一皱，便绕过他，径直朝青妩一礼，见她轻轻抬了抬手，便收回目光。再抬眼时，她已经跑着进了屋。
青妩推开门，探进半个脑袋，“承儿，我进来了。”
房内寂然，萧承坐在书桌前，握着一支毛笔，正蘸着墨，下手如有神。
青妩自顾自进来，四下打量。这间屋子不大，一明一暗两间。外间算作书房，却实在简陋，除却书桌、书架、一张几，再就是墙上挂着的一把弓，旁的便什么也没有了。看起来倒是整洁有序，暖洋洋的。
她又扭头往里望去，见书架旁的墙上挂着一幅萧承母亲的笑影，便好奇地走近几步。
“这是夫人？”她问。
萧承自书卷上收回目光，抬眼看向她，纠正道：“我娘。”
她愣了愣，看他一眼，笑道：“对，是娘。”
她继续看画，美人临风，鬓发如雾，袅袅婷婷。画中人唇边微微翘起，含着一抹笑意，想来是极爱他的。
她看了一会儿，便又回头看向他。
“你能笑一个给我看看么？”
萧承扭过头来，看她一眼，目光又轻轻落向那幅画像，末了一言不发地转回头，继续垂眸写他的字。
正此时，门被轻轻叩响，是厮送来了饭食。萧承平日里都是自己一个人用饭，通常是写完功课再吃。他知道正房那边不想看见他，他自己也懒得去看旁人脸色。只有过节，或是老夫人传了话，他才会往正厅一趟与萧家人一同用饭。也只是吃完便走，不看谁，不理谁。
此时日头已斜斜洒进了窗棂，课业尚未竟，他手中笔未停，只淡淡道：“进来吧。”
厮应了一声，推门进来放下食盒，复又退出去。萧承放下笔，回头去看，青妩低头摆弄着衣襟，似在翻找什么。
不多时，她几步走到他面前，举起一张随身带着的画：“我也会画画，这是我画的姐姐，你看。”
萧承低头扫了一眼，又埋头写字，道：“挺好。”
她见他不肯多话，便自己拿了笔，从对面墙边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身旁，一边看画一边轻轻：“我已经让姐姐给我找画师先生了，等我会画更多东西，画一定给你看的。”
萧承偏头，扫了她一眼，却见青妩正垂着头，一本正经地摆弄着那张稚拙的画，她嘴角微微翘起，脸上的表情如真似幻，莫名让人想起西北春原野上的白蝴蝶。
青妩察觉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抬头去看他，笑意一下子便弯到了眼底。
“你笑什么？”
“笑一笑都不行么？”青妩见他头一回没有躲开自己的眼睛，便扭过身子，去看他写的字，又见案上的笔墨纸砚，一时兴起，把画往桌上一搁，拖了纸便凑到他跟前，见他刚刚写的是“静”字，便笑道：“我会写‘静’字，你看。”
她凝神静气，端端正正地写了一个“静”字，偏头去看他，又笑嘻嘻地拍他的肩膀：“你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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