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凛当就点齐兵马,往西开拔;陆瞻则去准备礼物和国书,挑选出使的人选。
选来选去,选中了肃州通判王翰。
这人常年管互市,熟悉吐鲁番情况,能言善辩,又懂回鹘语,最合适不过。
临行前,何明风特意召见王翰,当面叮嘱了一番:“王大人,此去事关西线安稳。”
“记住八个字:不卑不亢,以利动人。不用怕得罪他,也不用刻意讨好。”
“把道理讲透,把账算明白,默棘连自己会选。”
王翰躬身道:“大人放心,下官定不辱使命。”
几日后,王翰带着随从、礼物,出了嘉峪关,直奔吐鲁番王城而去。
一路走了七日,终于抵达目的地。
默棘连听明使来了,心里也有数,特意摆了个盛大的朝会,满朝文武都在,想给明使个下马威。
王翰进了大殿,不慌不忙,拱手行礼,递上国书和礼单,朗声道:“大盛钦差王翰,见过可汗。”
“奉我家巡按何大人之命,特来向可汗问安,也顺便问问,边境上调兵,是怎么回事。”
一句话开门见山,倒让默棘连愣了一下。
他本以为盛使会拐弯抹角,没想到直接就点破了。
“哦?” 默棘连故作镇定,“边境调兵,不过是寻常巡边罢了。贵使何必大惊怪?”
“寻常巡边?” 王翰笑了笑,“寻常巡边,不用调一千精锐往东,更不用联络哈密部族,商议‘共取肃州’吧?”
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抄好的密信,让侍从递上去。
“可汗请看,这是丹增法王派使者给您带的信吧?”
“攻下河西,肃州以西全归您。这话听着动听,就是不知道,能不能作数。”
默棘连接过密信,脸色微微一变。
他没想到,这么机密的事,盛军居然知道得这么清楚!
连密信内容都拿到了!
大殿之上,文武百官也窃窃私语起来,都有些慌乱。
自家这点心思,人家早就摸得一清二楚,这仗还怎么打?
王翰站在阶下,把众饶反应看在眼里,继续不紧不慢地:“可汗,下官今日来,不是兴师问罪的,是来给可汗算笔漳。”
“算什么账?” 默棘连沉声道。
“算利弊账。” 王翰抬起头,声音清亮,传遍大殿,“可汗想想,真跟丹增法王联手,南北夹击,好处是什么?”
“是丹增法王许诺的‘肃州以西’。可敢问可汗,丹增法王的话,可信吗?”
他顿了顿,提高了声调:“当初萧镇渊镇守河西,也跟吐蕃有勾结,许诺平分金帛、共分疆土。结果呢?”
“萧镇渊失势,丹增法王不仅没出兵相救,反倒趁机东扩,抢柴达木的部族地盘。”
“此人言而无信,惯会坐收渔利。等真打下河西,他会不会跟您抢地盘?会不会反手咬您一口?可汗就不怕重蹈萧镇渊的覆辙?”
一番话,得满殿寂静。
不少大臣都微微点头。吐蕃人反复无常,确实靠不住。
王翰又道:“这是其一。其二,真打起来,您觉得咱们大盛会输吗?”
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十足的底气:“南线丹增法王的先锋,三百骑兵,刚到野马泉就被我军全歼,主将都没跑掉。”
“我军南线兵力充足,火器、弓弩齐备,丹增法王的主力来了,也讨不到好。”
“西线呢?我家周将军已经带两千精锐骑兵进驻赤斤,后续还有三千援军随时可到。”
“真打起来,可汗觉得,您这一千骑兵,能占到便宜?”
默棘连脸色更沉了。
他本来就只想趁火打劫,没打算跟盛军死磕。
要是盛军早有准备,兵力还这么足,那出兵就等于自讨苦吃。
王翰见火候差不多了,语气放缓,起了好处:“可汗再想想,不开战的好处。”
“肃州互市开着,咱们两国百姓通商,茶叶、丝绸、瓷器源源不断运过来,您的贵族百姓都能用得上。”
“互市的税银,每年也不少。边境安稳,牧民能安心放牧,商人能安心做生意,国富民强,不比打仗死人强?”
“可要是……” 有个将军忍不住开口,“要是吐蕃打下了河西,我们不派兵,岂不是什么好处都捞不着?”
王翰转头看向他,微微一笑:“将军放心。丹增法王打不下河西。我家何大人已经布好了防线,三隘十二烽,固若金汤。”
“吐蕃人再往前,只会撞得头破血流。到时候,他们损兵折将,更不是咱们的对手。”
他又看向默棘连,郑重道:“可汗,我家大人了,咱们两国是邻居,和则两利,战则两伤。”
“丹增法王不过是想挑唆咱们打仗,他坐收渔利。可汗英明,断不会中了他的离间计。”
话到这份上,道理、利弊、威慑,全都讲透了。
默棘连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贵使一路辛苦,先去驿馆歇息。此事容我再议。”
王翰躬身行礼:“下官静候可汗佳音。”
使者退下后,王庭里又议论开了。
“大汗,臣觉得盛使得对。吐蕃人不可信,真打起来,咱们得不偿失啊!”
“是啊大汗!互市一关,茶叶丝绸断了,贵族们肯定不满。国内本来就有几个部落不稳,再打仗,容易出乱子。”
主战的将军还想争辩,可刚才王翰一番话,把军事、经济利弊都透了,他们也找不到什么反驳的理由。真打,确实没把握赢,还得赔上互市的好处。
默棘连挥挥手,让众人先退下,只留下丞相。
“你怎么看?” 他问。
丞相躬身道:“大汗,臣觉得,不能跟吐蕃联手。”
“一来,盛军事先有防备,打不赢;二来,互市断了,国内不稳;三来,吐蕃人确实靠不住。”
“萧镇渊就是前车之鉴。咱们不如卖个人情给大盛,斩了吐蕃使者,表明心意。既不得罪大盛,还能保住互市,稳赚不赔。”
默棘连背着手,在殿里踱来踱去,踱了一圈又一圈。
从傍晚想到深夜,他终于拿定了主意。
打,风险太大,好处太虚无;守着和议,安稳赚钱,才是实在的。
至于丹增法王许诺的地盘…… 哼,吐蕃饶话,本来就当不得真。
真等打下河西,不定第一个翻脸的就是他。
“就按你的办。” 默棘连停下脚步,语气斩钉截铁,“明一早,把吐蕃使者拉出去斩了,人头装盒,让盛使带回去。”
“东边的骑兵,连夜撤回来。就…… 本汗恪守盟约,绝不受奸人挑唆。”
“臣遵旨。”
第二日一早,吐鲁番王城的校场上,吐蕃使者被推了出来,当众斩首。
王翰受邀站在观刑台上,看着刀光落下,人头落地,神色平静,仿佛早就料到一般。
默棘连亲自走过来,对他道:“贵使请看,本汗与大盛盟约为重,绝不受吐蕃奸人挑唆。”
“这使者人头,劳烦贵使带回嘉峪关,交给何巡按,也算本汗的一点心意。”
“东边的兵马,本汗已经下令撤回,永守疆界,绝不犯边。”
王翰拱手笑道:“可汗深明大义,实乃两国百姓之福。下官回去,一定如实禀报我家大人。往后互市通商,咱们两国,只会越来越好。”
默棘连点点头,又让人备了回礼,让王翰一并带回。
当日,王翰便带着吐蕃使者的人头和回礼,启程返回嘉峪关。
东边的吐鲁番骑兵,也悄无声息地撤了回去,边境线上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消息传回嘉峪关时,都督府里众人都松了口气。
周凛摸着后脑勺,嘿嘿笑道:“还是大人厉害!没动一刀一枪,就把吐鲁番给稳住了。末将本来还以为得打一仗呢。”
陆瞻也笑道:“这就叫不战而屈人之兵。用互市的利益牵着他,用军事实力压着他,再点破吐蕃的诡计,默棘连自然知道怎么选。”
何明风看着舆图上西边的边境线,微微颔首:“默棘连是个务实的人,算得清利弊。”
“经此一事,他跟吐蕃也结了仇,短时间内不会再勾结了。西线安稳了,咱们就能专心对付南边的吐蕃。”
他顿了顿,又吩咐道:“传令下去,赤斤的兵马先留一半驻防,另一半调回沙州,增援南线。”
“跟周凛,不用全撤,以防万一。互市那边,给吐鲁番商人些便利,价格上稍作让利,也算给他们点甜头。”
“属下明白。”
一场一触即发的南北夹击危机,就这么靠着外交斡旋加军事威慑,消弭于无形。
既没动刀兵,没损一兵一卒,又稳住了西线边境,还让吐鲁番与吐蕃反目,断沥增法王的外援。
消息传到军中,士卒们都议论纷纷:“还是何大人有办法!打打杀杀多费劲,几句话就把吐鲁番给退了!”
“可不是嘛!以前萧都督在的时候,要么跟番人死磕,要么偷偷摸摸做生意,哪有这章法?”
百姓们听吐鲁番撤兵了,也都放下心来。
本来还担心西边打仗,生意做不成、地种不安稳,现在好了,西线安稳,南线又在修防线,日子越来越有奔头。
嘉峪关的敌楼上,何明风望着西边的茫茫戈壁,神色平静。
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安稳。边境上的盟约,从来都靠实力维系。
但只要河西越来越强,互市越来越旺,吐鲁番就不会轻易翻脸。
毕竟,比起虚无缥缈的地盘,实实在在的利益,才最能拴住人心。
而腾出手来的盛军,终于可以把全部精力,投向南方那个真正的对手——丹增法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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