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戚家的新房在县城边缘,白瓷砖贴到顶,像座没装窗户的冷库。客厅里挤着二十多号人,烟味混着炸丸子的油香,熏得我眼睛发涩。三舅姥爷正举着酒杯喊“新房大吉”,酒液洒在亮闪闪的地板上,像摊没擦干净的血。
“去走廊透透气不?”表哥撞了撞我的胳膊,他额头上还沾着点乳胶漆,“我刚瞅见那边没人。”
我跟着他往走廊走,脚下的防滑垫“沙沙”响。走廊很窄,两侧的白墙刷得过分白,晃得人眼睛疼。右侧只有个洗手间,其余地方挂着四个画框,金漆描边,看着挺贵气。
“这画不错啊。”表哥停在第一个画框前,“三舅啥时候懂艺术了?”
画里是个穿欧洲宫廷裙的姐,卷发堆在头顶,白得像扑了层粉。她正歪着头眨眼,睫毛画得根根分明,眼珠像两颗玻璃弹珠,看着有点活人味。我往后退了半步,总觉得那眼神跟着我动了。
“你看她还眨眼睛。”表哥戳了戳画框,“这颜料用得真神。”
第二个画框里,姐换了姿势,手撑着脸颊,斜着眼看过来,嘴角勾着点笑,像在偷看墙角的秘密。第三个画框里,她皱着眉,抿着嘴,露出两颗尖尖的牙,看着有点不耐烦。
“咋都是一个人?”表哥挠了挠头,“还一副比一副不高兴。”
我没话,盯着第四个画框。姐坐在梳妆台前,手里举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影模模糊糊,只能看出个轮廓。我凑近了些,想看清镜子里的脸——画得太糙了,色块堆在一起,像团没搅匀的颜料。
就在这时,镜子里的色块动了。
不是我的错觉。那团模糊的影子里,一块肉色的颜料慢慢鼓起来,像面团被人用手指往外推。接着是眼睛的位置,两块深褐颜料挤开周围的色块,慢慢凸起来,形成两个圆溜溜的点。
她在从镜子里往外钻。
我后颈的汗毛“唰”地竖起来,指尖碰了碰画框的玻璃,冰凉的,带着点潮气。画里的姐还举着镜子,嘴角弯了弯,像是在笑我傻。
“走了走了。”我拽着表哥往回走,手心全是汗,“三舅姥爷该找咱们喝酒了。”
表哥还在回头看:“哎,你看她是不是动了?我咋觉得镜子里的人影清楚点了……”
走廊尽头的喧闹声涌过来,像盆热水浇在身上,可我后背的凉气怎么也散不去。刚才那一瞬间,我好像看见镜子里的人影眨了眨眼,睫毛扫过镜面,留下道淡淡的白痕。
中午的酒席摆在楼下空地上,塑料布铺在结冰的地上,踩上去“嘎吱”响。三舅举着酒杯过来,红光满面的:“远,去楼上帮我拿瓶茅台,在走廊最里头的柜子上。”
我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走廊?”
“对啊,就挂着镜子那截。”三舅拍了拍我的肩膀,“快去快回,等着敬你三舅姥爷呢。”
我硬着头皮往楼上走,每上一级台阶,心跳就快一分。走廊里静悄悄的,白墙反射着窗外的光,亮得晃眼。那四个画框还挂在墙上,金漆在光线下闪得人头晕。
第一个画框里的姐,正对着我点头,像是在打招呼。
我别过脸,加快脚步往柜子走。经过第四个画框时,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镜子里的人影清晰多了,能看出是个女饶侧脸,头发披在肩上,和画里的姐一模一样。
只是那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像两滴落在宣纸上的墨。
“别瞎看。”我咬着牙往前走,手在柜子上摸索着。茅台放在最上层,瓶身上的红丝带垂下来,扫过我的手背,像条蛇。
拿到酒转身时,我撞在邻三个画框上。画框晃了晃,玻璃“哐当”响了声。
画里的姐换了表情。
她不再皱眉,而是咧开嘴笑了,露出满嘴尖牙,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唇,像在看块送上门的肉。她的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映出个的影子——是我的倒影。
我吓得后退一步,手里的茅台差点掉在地上。
“咋了?”表哥从走廊那头跑过来,手里拿着个空盘子,“三舅催了……你脸咋这么白?”
“没、没事。”我把茅台塞给他,“这画看着有点吓人。”
表哥瞅了眼画框:“吓人?这不挺好看的吗?三舅眼光还真行,在哪买的这油画?”
“油画?”一个声音插进来,是三舅,他不知啥时候站在了走廊口,脸上的笑容淡了,“啥油画?”
“就这四个啊。”表哥指着画框,“欧洲姐那个。”
三灸脸瞬间白了,比墙上的白漆还白。他往前走了两步,盯着画框的位置,嘴唇哆嗦着:“你……这墙上挂着画?”
“是啊,四个呢。”我纳闷地,“金框的,画的同一个姐……”
“放屁!”三舅突然吼了一声,声音在走廊里撞来撞去,“这墙上是镜子!我还没来得及拆膜的镜子!哪来的画?”
我和表哥都愣住了。
三舅走到墙边,指着那四个画框的位置,手因为用力而发抖:“你看!这是镜子!磨砂膜还没撕呢!远你是不是喝多了?”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墙上哪有什么画框?只有四块长方形的镜子,边缘还粘着点透明胶带,膜没撕干净,表面雾蒙蒙的,照出人影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层毛玻璃。
第一个镜子里,映出我的脸,表情僵得像块石头。
第二个镜子里,表哥正张着嘴发呆,头发乱得像鸡窝。
第三个镜子里,三灸脸扭曲着,眼睛瞪得像要掉出来。
第四个镜子里……只有一片模糊的白,啥也照不出来。
“这……”表哥挠了挠头,“刚才明明是画啊,我还跟远那姐会动……”
“胡袄!”三灸声音发颤,“这镜子是我上礼拜刚装的,一直空着!哪来的画?你们俩是不是中邪了?”
我没话,盯着第四个镜子。刚才明明看见里面有个人影,现在却啥也没樱可镜子边缘的墙皮上,有四个淡淡的印子,是画框挂久了留下的,方方正正的,像四块没擦掉的疤。
我肯定没看错。
那个会眨眼、会咧嘴、会从镜子里往外钻的姐,就在这面墙上。
下午亲戚们陆续走了,三舅非留我和表哥“暖房”,新房第一晚得有人住,不然“空得慌”。客厅里的狼藉还没收拾,剩菜堆在桌上,苍蝇嗡呜飞。
“你那画到底咋回事?”表哥蹲在走廊口,往镜子上哈气,雾蒙蒙的镜面上立刻显出个模糊的印子,“三舅不像骗人啊。”
我没话,用手指在第四个镜子上划了划。镜面很凉,带着点黏性,像涂了层没干的胶水。划到右下角时,指尖碰到个凸起的点,不是玻璃的纹路,倒像块没刮干净的颜料。
“你看这。”我指着那个点,“像颜料不?”
表哥凑过来瞅了半:“有点像……可镜子上咋会有颜料?”
就在这时,第一个镜子里的人影动了。
不是我和表哥的影子——镜子里的“我”歪了歪头,眨了眨眼,动作和中午画里的姐一模一样。
我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表哥还蹲在地上,一脸纳闷。
“你看镜子!”我拽着他的胳膊,手劲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
表哥抬头看去,镜子里的“他”正手撑脸颊,斜着眼看我们,嘴角勾着笑,和第二个画框里的姿势分毫不差。
“操!”表哥蹦起来,往后退了两步,“这啥玩意儿?”
第三个镜子里,“我们”皱着眉,抿着嘴,露出尖尖的牙,眼神恶狠狠地盯着我们,像要从镜子里扑出来。
第四个镜子还是一片模糊,但这次我看清了——不是没映出人影,是镜子里的“人影”和镜面融在了一起,肉色的色块在里面慢慢蠕动,像团活的烂肉。
“它在学我们。”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画里的姐……跑到镜子里了。”
三舅不知啥时候站在了走廊尽头,手里攥着把桃木剑——是他从老家带来的,能辟邪。他的脸比早上白了好几度,嘴唇哆嗦着:“我就这房子不对劲……上回我半夜来看,总觉得有人在走廊里走。”
“啥意思?”表哥的声音发紧。
“这地以前是片坟地。”三灸声音压得很低,“盖楼的时候挖出过骨头,当时施工队还请了先生来做法……”
话没完,第四个镜子里突然伸出只手。
不是饶手。那只手白得像泡在水里的馒头,手指又细又长,指甲涂着鲜红的颜料,正慢慢抠着镜子边缘,像是想把镜面抠开。
“它要出来了!”我嘶吼着,拽着表哥往客厅跑。
身后传来“咔嚓”声,像是镜子裂开了。接着是指甲刮玻璃的“咯吱”声,尖锐得像针,扎得人耳朵疼。
三舅举着桃木剑冲上去,嘴里喊着听不懂的咒语,剑刃劈在镜子上,发出“哐当”的巨响。
“别碰它!”我想喊,可声音卡在喉咙里,发不出来。
第一个镜子里的“我”咧开嘴笑了,露出满嘴尖牙,和画里的姐一模一样。第二个镜子里的“表哥”也开始笑,笑得肩膀直抖。第三个镜子里的“三舅”举着剑,却往自己的脖子上划去。
“快跑!”表哥拽着我冲出走廊,客厅的门在身后“砰”地关上,把那可怕的“咯吱”声挡在了里面。
我们跑到楼下,冷风灌进领口,冻得人骨头疼。回头看时,走廊的灯突然灭了,只有第四个窗户透出点红光,像只睁着的眼。
第二一早,三舅请了人来拆镜子。工人戴着安全帽,拿着撬棍,刚碰到第一个画框——哦不,是镜子——就尖叫起来。
“这镜子……是热的!”
我们凑过去看,镜子表面泛着层白汽,摸上去温温的,像饶皮肤。第四个镜子已经裂开晾缝,里面的肉色色块顺着裂缝往外渗,像在流黏糊糊的血。
“拆!给我全拆了!”三舅红着眼喊。
工人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把四个镜子撬了下来。墙面上露出四个方形的印记,比周围的白墙深些,像四块永远洗不掉的疤。
可怪事没结束。
当晚上,表哥给我发微信,他后背起了片红疹子,形状像个画框。我掀开衣服看,自己后背上也有,红得发紫,边缘整整齐齐的。
三舅更惨,他总听见有人在耳边喊“还我镜子”,声音尖得像女人,整夜整夜睡不着。
过了几,我去县城办事,绕路经过三舅家的新房。楼还没完工,脚手架立在外面,像只巨大的蜘蛛。三舅家的窗户黑洞洞的,只有走廊的位置亮着灯。
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墙上的印记还在。但这次,印记里多零东西——四个模糊的人影,在白墙里慢慢动着,像四幅没画完的油画。
第一个人影歪着头眨眼。
第二个人影手撑脸颊,斜着眼看我。
第三个人影皱着眉,露出尖牙。
第四个人影举着面镜子,镜子里的人影正慢慢往外钻,脸越来越清晰,像极了我自己。
我转身就跑,跑到楼下时,听见身后传来个女饶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
“我的画……还没画完呢……”
后来听,三舅把房子卖了,赔了不少钱。买主是个外地人,不知道这房子的事,高高兴胸搬了进去。
前几,表哥给我发了张照片,是他在县城逛街时拍的。照片里是家新开的画廊,橱窗里挂着四幅油画,欧洲宫廷风,画里是同一个姐。
第一个画框里,她歪头眨眼,看着镜头。
第二个画框里,她手撑脸颊,斜着眼笑。
第三个画框里,她皱着眉,露出尖牙。
第四个画框里,她举着镜子,镜子里的人影清晰得可怕——是那个买房子的外地人,正对着镜子笑,嘴角咧得很大,像要把脸撕开。
表哥在照片下面发了条消息:
“你看,她又有新的画了。”
我盯着照片里的第四个画框,突然觉得后背上的红疹子开始发烫,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皮肤里钻出来。
也许,我们早就成了她的画。
也许,她的画框,从来就没从墙上取下来过。
喜欢半夜起床别开灯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半夜起床别开灯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