坛南岛,澳前镇以北的乱礁滩。
色将暗未暗,海风裹着咸腥味从海面上压过来。
阿鬼就缩在礁石缝里。
从凌晨到现在,他在这里躲了将近一。
这道裂缝藏在两块交叠的巨礁之间,从外面看只是岩石上一道不起眼的阴影,里面却勉强能容一个成年男人侧身蜷缩。
从密道逃出来到现在,他没有合过眼。
当时本想连夜开船回榕城。
可船还没开出多远,海域就被封锁了。每隔一段距离就有巡逻艇的轮廓,探照灯在海面上来回扫。
他试了两次,都被逼了回来,无奈之下只能沉船自保,背着氧气瓶冒险潜回据点附近躲藏。
事实上他曾上岸沿着海岸线往南摸了一段,但是警察、军队和特事局的人太多了,这才决定灯下黑。
那些穿着制服的人冲进厂房,将一具又一具冥奴的尸体抬出来,又将设备搬出来运走。
他知道,这次出事了。
那个“医生”怕是已经凶多吉少了。
当时他根本没有多余情绪思考别的,手脚并用地贴着湿滑的礁石不敢动。
警方和特事局的搜查持续到亮。
有几次,特事局人员的探照灯光几乎扫到他藏身的地方,阿鬼紧张得都忘了呼吸。
最惊险的一次,警方的人离他只有三米多远,他强行催眠自己是块石头,一动不动地缩在阴影里,这才侥幸躲过一劫。
亮之后更走不了。
视野太开阔,礁石滩上藏不住人。
他只能缩在这道石缝里,眼睁睁看着日头从海平面上升起来,再一点点挪到头顶,再往西沉。
没有水,没有食物。
他的嘴唇干裂起皮,胃里烧得难受,裤腿上全是干涸的泥浆混着贝壳碎屑,头发被海风吹得结成一缕一缕的,脸上蒙了一层灰白的盐霜。
饿,渴,冷,折磨着他。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还活着。
而且赌对了。
阿鬼的眼睛一直盯着据点的方向。
那些搜查的人终于开始渐渐退去,只留下警戒线在风中飘动,还有几个值守的警员守在厂房外围。
但他依旧没有动。
还在等。
色又沉了几分。
阿鬼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将身体从礁石缝里一点一点挪出来,动作很慢。裤腿被岩石刮破了一道口子,腿上蹭掉了一块皮,火辣辣地疼。
但他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整个人贴着礁石蹲下,警惕地朝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没有人,这才猫着腰,沿着礁石滩的边缘缓慢移动。双腿因长时间蜷缩而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在滩涂上踉跄了几步,等血气流通了,脚步才渐渐稳了下来。
他翻过一道低矮的海堤,钻进防风林。
又走了将近半时,眼前出现了一片低矮的石头厝,那里是澳前镇边上一个渔村。
郑家在那里有一处安全屋。
他必须尽快通过卫星电话向郑家汇报情况。
坛南据点被端了。
特事局、军方、警方联合行动的反应速度之快、封锁力度之大,明这不是一次普通的突击检查,而是有预谋、有情报支撑的精准打击。
杨坤那边呢?
郑家是否已经收到了消息?
警方有没有顺着杨坤这条线往上摸?
阿鬼不知道。
他只知道,作为郑家安插在杨坤身边的暗子,必须向郑家汇报,只有让郑家知道自己还活着,才有活路。
夜色渐浓。
村子里偶尔有狗叫声传来。
阿鬼加快脚步,从一个晒网场旁边绕过去。
他最后确认了一遍身后没有人跟踪。
这才闪身进了一栋不起眼的石头厝,反手关上门,靠着门板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屋内很暗。
家具上蒙着一层薄灰,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霉味。
阿鬼坐在地上歇了很久,这才径直走到里屋,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走到窗边,从窗帘的缝隙里向外看了一会儿。
夜晚的渔村很安静。
远处澳前镇的方向有零星的灯火,海岸线上偶尔有巡逻艇的灯光掠过。
确认没有异常后。
他才从壁柜暗格里取出一部卫星电话,拨了一个记在脑子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对面没有声音。
“三爷,”阿鬼压低声音,心翼翼地开口,“榕城老榕树倒了,枝桠砸了坛南的院子,我在院子里,院子外面有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才传来声音。
“。”
阿鬼语速极快,条理清晰,快速交代完所有关键信息:“……我走密道出来,现在被困在安全屋。”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片刻后,终于又传来声音:“杨坤在亮前被带走了,铂悦被封。”
阿鬼闭了一下眼,杨坤果然栽了。
“待着。三之内,有人会去接你,挂断后……销毁电话。”
“明白。”
阿鬼以为通话已经结束,三爷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
“韩烈。”
阿鬼的手指微微收紧。
“老爷让我转告你一句话:这十三年,你做得很好。回来之后,换个身份,换个地方,继续做事。”
话音刚落,电话就被挂断了。
阿鬼握着那部冰冷的卫星电话,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韩烈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人叫过了。
十三年前,被郑家从缅甸的拳场里捞出来,那时只剩半条命。
郑家老爷子亲自看过他,了一句:“根骨不错,搁杨坤身边养着。”
这一养就是十三年。
他在杨坤面前是打手、是影子、是条沉默的狗。但杨坤不知道,他每个月都会向郑家递送一份密报,内容从杨坤的生意往来、人脉布局,到他私下过什么不该的话、见过什么不该见的人。
如今杨坤被抓了。
这个消息比他预想的来得更快。
他原本估摸着,对方至少需要几时间消化坛南的“收获”,才会对榕城动手。
现在看来……是有备而来,而且是同一时间多点开花。
是谁?
阿鬼的脑海中闪过一个画面:凌晨时分,据点深处传来的那几声闷响,像是什么庞然大物在疯狂撞击金属。
他闭上眼睛,将这丝杂念按了下去。
不管是谁,都不关他的事。
坛南倒了就倒了,医生的死活,跟他没关系,那些冥奴、那些实验数据,那是烬灭会的事。
他的任务是活着回榕城。
三爷换个身份,换个地方,继续做事,这句话是在安抚。
但他却品出了另一层意思。
因为他手里握着的东西太多了,杨坤这些年在榕城经手的每一笔“灰产”账目、与烬灭会的每一次接洽记录、甚至杨坤帮郑家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事,都历历在目。
知道的越多,同样意味着风险越大。
阿鬼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饥饿感淹没了他,才将卫星电话掰成两截,走进厨房,随手扔进灶膛里。
火光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他默默地拿起挂面和鸡蛋,给自己下了碗热腾腾的面,借着灶膛里微弱的火光,将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
希望郑家不会卸磨杀驴。
三。
他等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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