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匆匆忙忙赶回东厂驻地时,步伐比平日快了许多,额角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
他进门之后没有歇脚,径直穿过前院绕过影壁往后院去,沿途几个番子见了想上前行礼,他抬手一摆,连话都没让人出来。
他满院子找泽仁。
后院的药材棚子、西厢的晾药架子、偏屋的碾药房,他挨个扫过去,终于在最后一进院子的角落里看见了她。
泽仁正蹲在一只矮凳前,面前摆着几簸箕刚晒干的草药。
她正低着头把那些草叶一根一根地分拣,动作不急不慢,指甲盖里还沾着些棕褐色的药渣。
叶展颜快步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促:“老婆,快给我排毒!”
泽仁闻言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红晕。
她放下手里的草叶,低头看了看自己沾满药渣的手指,又抬眼看了看叶展颜,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现、现在吗?大白就要……”
着她已经开始动手归拢散在肩头的长发,手指熟练地把发尾拢到一侧,像要做什么准备。
不远处正在廊下扫地的两个杂役看见这一幕,手里的扫帚同时顿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红着脸低下头,快步退出了院子。
叶展颜一把握住她的手腕把她拉了起来,语气比方才更急:“不是那个排毒!是真的排毒!我中毒了!你们西域的什么毒,针上淬的,寒毒!”
泽仁被他拉得站起来,听了这话之后倒是不急了。
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颈侧那个细的针孔上停了一瞬。
然后,她居然露出一个不紧不慢的表情:“西域的毒?那更不着急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药渣,转身朝屋里走。
“走,先回屋干正事,然后再解毒。”
叶展颜站在原地,整个人愣了一下:“解毒不才是正事吗?”
泽仁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浮起一个坏坏的笑容:“那是你的正事。我的正事是……先排毒。快走。”
着她伸出手来拽住了他的袖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笃定,把他往寝殿方向拉了过去。
叶展颜被她拽着走了几步,回头望了一眼院子里那几簸箕还没分拣完的草药,又看了看她后脑勺那根素银簪子,嘴里想什么,最终只化为一声叹气。
寝殿的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
外面的日光从窗纸里透进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片暖融融的光块。
片刻之后屋里传来泽仁的声音,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躺好别动,我了算。”
然后是叶展颜闷闷的一声“嗯”,像是被人按住了话头。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檐下那几串晾着的草药在风里轻轻晃荡,偶尔发出一两声干叶子摩擦的细碎声响。
一个时辰之后,寝殿的门终于从里面被推开了。
叶展颜走出来时脚步有些发飘,腰带系得不如平日端正,领口也微微歪着。
他扶着门框站定,回头望了一眼屋内。
泽仁正坐在榻沿上,手里拈着一方帕子轻轻按着嘴角。
其动作从容得像刚享用完一顿丰盛的美餐。
叶展颜望着她,眼巴巴地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力竭之后的哑:“现在能解毒了吧?我感觉自己快不行了。”
泽仁放下帕子,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里带着一种笃定的狡黠:“着什么急,再排一次毒再。”
叶展颜闻言整个人僵了一瞬,脸上的表情从无奈变成委屈,又从委屈变成一种认命般的叹息。
他转过身,对着院子的方向提高声音喊了一句:“多喜!快支锅!补药熬起来!”
他的声音穿过院子,惊起了檐下几只歇脚的麻雀。
远远的,前院传来多喜慌慌张张的应声:“哎!督主稍等!锅这就支!”
那声音隔了几道墙传过来,闷闷的,像从水底冒上来的气泡。
叶展颜喊完那句话之后扶着门框又站了片刻,回头看了一眼榻上正低头叠帕子的泽仁,低声嘟囔了一句:“西域的毒……西域的人……都不讲道理。”
泽仁听见了,抬头冲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带着一种得逞之后的惬意:“你得没错,西域的人确实不讲道理。所以你别急,先把道理放下,坐下来喝碗汤再。”
她着朝门外努了努嘴,院里已经传来了多喜生火支锅的动静,柴火噼啪作响,锅里的水正在一点一点地烧热起来。
此后数日,叶展颜都留在东厂衙门内排毒和解毒。
数日后,长安城在忌辰前夜静得像一口被合上盖的棺材。
街面上几乎看不见行人,店铺的门板比往常早上了近两个时辰,连平日里最热闹的东市都只剩下几只野猫在屋檐下踱步。
推事院的番子比平日多了三倍,灰衣灰帽的人影三五成群地在各条主要街道上穿行,靴声整齐地敲在青石板上,像在给这座城的心脏数着节拍。
东厂驻地里的灯也亮着,但叶展颜的解毒药已经喝过三回了。
他靠在书房的椅背上闭目养神,颈侧那个针孔已经收了口。
只剩下一个极的红点,像被蚊子叮过之后残留的痕迹。
泽仁煎的解毒药他喝了一碗之后,四肢末端那股发麻的凉意便退了,又喝了一碗之后胸口那股闷沉也散了大半。
她确实没有骗他,西域的毒她解得来。
可叶展颜知道,真正的毒不在他身体里。
今晚这座城有毒。
他闭着眼坐在灯下,能感觉到长安城的安静和平时不同。
那种安静像一层薄冰覆在水面上,看着平整,底下全是流动的暗涌。
钱顺儿在门外低声道:“督主,推事院的人已经封了北门和南门,太庙外围加了两道岗。”
叶展颜嗯了一声,没有睁眼。
他在等亮。
城西一间不起眼的宅子里,刘都尉坐在堂屋的方桌旁,面前摊着一块旧布,布上搁着一柄连鞘的横刀。
他已经把刀鞘上的铜活擦了三遍了。
第一遍用干布蹭掉了浮灰,第二遍蘸了油把铜面擦亮,第三遍用干布又过了一遍。
直到刀鞘上的铜质部分在烛火下泛出温润的黄光。
他把刀重新插回鞘中,轻轻推了一下确保咬合到位,然后把刀横放在桌面上,望着那柄刀安静地坐了片刻。
他的妻子从里屋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
她没有话,把汤碗放在他手边,然后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刘都尉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是萝卜炖的,汤面浮着几片薄薄的油花。
他把碗放下,看着妻子那张被烛火映得半明半暗的脸,开口了一句:“明日若我没回来,你便带着孩子往南走,别回头。”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已经把这句话在心里演练过很多遍了,出来时反而比预想的轻松。
他妻子坐在对面,没有哭。
她只是安静地看了他片刻,然后站起身来走到他身后,弯腰替他把衣领翻好。
她把原本有些歪斜的盘扣重新扣正了,又用掌心把他肩头的布面捋平。
做完这些之后,妻子在他肩上轻轻按了一下,低声了一句:“汤趁热喝,凉了伤胃。”
完她转身走回了里屋,脚步声不急不缓,像平时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刘都尉坐在桌边,把那碗汤慢慢喝完了。
他把空碗放回桌上,伸手拿起那柄横刀,从鞘中抽出一截又推回去,听了一下刀刃与鞘口咬合时的细微声响,然后站起身,把刀挂在了腰间。
西门值房里,周崇正背着手来回踱步。
他已经在这间不到两丈见方的屋子里走了不知道多少个来回。
从门口走到窗边是七步,从窗边走回门口还是七步。
他走一阵便停下来侧耳听一听外面的动静。
城外没有异常的号角声,城墙上巡逻的脚步声均匀而规律,推事院的番子没有来西门查岗。
一切看起来都像平常的忌辰前夜,可那平常底下压着的异常让他每走一圈都觉得胸口更紧一分。
他走到门口又退了回去,第三次停在门边时,他伸手摸了一下腰间那串钥匙。
钥匙是铁质的,在夜风里已经凉透了,他攥在手里握了一会儿,让体温把它们焐暖了一点。
他松手让钥匙落回腰间,垂下来轻轻晃动,碰在腿侧的旧铜扣上发出一声极细的叮响。
他没有再踱步了,在门边的条凳上坐下来,把双手搁在膝上,望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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