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的马车沿着官道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夜色越来越浓,车厢里越来越暗。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忽然伸手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官道两侧是大片收割过的麦田,麦茬在月光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一直铺到远处的山脚底下。
他看了一会儿,放下车帘,重新靠回车厢壁上。
车轮咕噜咕噜地转着,像一个不急不慢的、持续滚动的声音,把他朝着长安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推过去。
同一时间,长安城内。
牢甲字区的甬道比外面冷得多。
石壁上沁着水珠,长年不见日光的地方生着一层暗绿色的苔藓,踩上去微微打滑。
李志云走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枚黄铜符牌,符牌边缘被磨得发亮。
他身后跟着两个扮成押狱的旧部,都是上官凝枫挑出来的人,脚步极轻,目不斜视。
穿过三道铁门时,值夜的守卫只瞥了一眼那枚铜符,连问都没问便侧身让开了。
皇城司符牌还是很好用的,因为这毕竟是女帝毕竟看重的特务机构之一。
第三道铁门打开时,一股淡淡的墨香混着泥土气息从门缝里溢出来。
他侧身闪进门内,身后的铁门重新合拢,锁簧落下的声音在甬道里回荡了一下,被石壁吸收干净。
甲字单间的门没有锁,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暖黄的灯光。
李志云推开门,看见了那间他上次来过的屋子。
只见里面白墙、青砖,窗口的还有株兰草。
兰草开花了,两朵白色的花从叶丛中探出来,花瓣边缘带着一丝极淡的绿,在灯光下像两枚微型的玉片。
周淮安正坐在书案后面,手边摊着一卷翻到一半的旧书。
他看见李志云进来时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放下书,把双手搁在膝上,像在等一个他已经知道会来的人。
李志云走到书案对面坐下,没有寒暄。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扁平的黄铜匣放在桌上,打开匣盖,里面是一张用薄宣纸拓印下来的印纹。
他把纸页轻轻推到周淮安面前:“你看看这个。”
周淮安低头看去。
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那方暗红色的印纹上时,整个人静止了一瞬!
不是僵住,而是像被人按下了暂停,呼吸、眨眼、手指的微动都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那方印纹他认得,太熟悉了,熟悉到他闭上眼睛都能用指尖描出每一道线条的走向。
那枚印从来没有离开过先帝的手,批阅奏章时用它,密封密旨时用它,偶尔在信笺末尾添一句私话时也用它。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首辅,见过那方印的次数比任何人都多。
纸面上这方拓印的每一处细微磨损都与他记忆中的完全吻合,连印面右下角那道被玉料然纹理造成的细微缺口都分毫不差。
他看了很久,久到李志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然后周淮安把纸页轻轻放回匣中,合上盖子,抬起头来看着李志云。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一线,却比方才清晰:“太皇太后想让老臣做什么?”
李志云:“她想让你在复辟之日,以先帝御任首辅的身份宣读先帝密诏,为李氏正名。满朝文武之中,只有你的话能让那些人信服。”
周淮安低下头,双手撑在书案边缘。
他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像是要把什么沉重的东西从桌面上撑起来。
窗外那两朵兰花开着,花瓣在烛火映照下微微透光,像两盏极的灯。
过了许久,周淮安开口了:“我只有一个要求。”
他的声音比方才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像是被仔细掂量过才放出来的。
“先送我的妻儿出城。”
“等他们出了长安,我才能安心做这件事。”
李志云点零头:“已经安排好了。皇城司的人今晚就会去接他们,从西门出城,走夜路南下。三日内送到安全之处。”
周淮安抬起头来看着李志云,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落泪。
他撑着桌沿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像是把攥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放了下来。
“好。那老臣这条命,便再替李氏用一回。”
他这句话时声音里的气息忽然长了半拍,像是一口气含了很久,终于吐了出来。
李志云没有接话。
他站起身,把那只铜匣重新收回怀中,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你就没什么想的了吗?”
周淮安闻言愣了一下,然后转头看向他。
“没什么想的,就是想问一句……”
“你们真的能斗过那个姓叶的子吗?”
李志云闻言紧紧蹙了下眉头,但是没有回答他的话。
周淮安见状重新坐回了书案后面,双手搁在膝上。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朵白色的兰花上,像是正在透过那两朵花看着什么很远的东西。
李志云侧身出了门,铁门在他身后合拢,咔哒一声锁簧落下。
他穿过甬道走出牢时脚步比来时慢了一些,像是在用力踩稳每一个步伐。
铁门一道一道地打开又合上,守卫们依旧没有多问,那枚作废的铜符在他手里攥得微微发烫。
走出最后一道铁门时,外面的光涌进来,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站在牢出口的石阶上,仰头望了望。
那云层很薄,被日光照透之后成了一种均匀的、泛着绒光的灰白色,形状却极规则,一片一片地铺展开来,像一幅摊开的圣旨。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把铜符揣回怀里,走下石阶。
脚步踩在石板地上,一下一下,像是踩在某种他自己也不清的界线上面。
他知道这一趟出去之后,他跟女帝之间最后那一点体面已经彻底碎了。
他没有后悔,可那块碎掉的瓷片还硌在他胸口某个地方,让他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那一点微微的刺痛。
长安城南那间旧佛寺的后殿里,康慕悦正坐在蒲团上捻着佛珠。
李志云进来时她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衣襟上那块被铜符压出来的微皱痕迹上,又移回他脸上。
她没有问他结果,只是把自己面前那碗还温着的茶推到他那边,:“辛苦了。”
李志云在蒲团上坐下来,接过茶碗喝了一口。
茶水的温度正好,不烫不凉,他喝完之后把空碗放回案上,了一句:“周淮安答应了。条件是他的妻儿要先出城。我已经让皇城司的人去办了,今晚就走。”
康慕悦捻佛珠的手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指尖那枚被磨得光滑的木珠,沉默了片刻才:“他有顾虑是应该的。能做到这一步,已经很难得了。”
她完重新把佛珠捻了一圈,然后站起身来走到后殿门口,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树冠。
暮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片摇晃的光斑。
她看了片刻,忽然:“周淮安是底下最不肯松口的人。他能松这一回,是因为他心里那根弦已经绷了太久,他自己都不想再绷下去了。”
李志云没有接话。
他坐在蒲团上又喝了一碗茶,然后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望着同一片树冠。
两个人并肩站着,没有话。
暮色在他们之间缓慢地流淌过去,把两只影子在青砖地上拉得越来越长。
与此同时,长安城西一条不起眼的巷子里。
三辆灰布篷的马车正悄无声息地停在一户人家的后门。
车上没有标识,车夫都是皇城司旧部扮的,腰间藏着短龋
后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拉开一条缝,两个裹着深蓝头巾的妇人牵着两个半大孩子闪身出来,身后跟着一个抱着孩子的美妇人。
美妇人没有回头,快步上邻一辆马车,其他两个妇人抱着另外两个孩子,分别上邻二辆和第三辆车。
后门重新合拢,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三辆马车没有点灯,趁着夜色鱼贯驶出巷口,拐了两个弯便融入了长安城西街面上零星的晚归人流郑
西门的值夜守卫看了一眼车队递过来的路引,又看了看车帘低垂的车厢,没有多问,摆了摆手让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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