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之郑
康慕悦缓缓踱步片刻,而后在竹椅上坐下。
她隔着书案打量着周淮安,心中飞快地转着一连串的念头。
这人瘦归瘦,却不像受虐过的人。
他的手很稳,眼神也清明,话时气息绵长。
如此看来,这一年多的幽禁没有毁掉他,反而像一道文火,把他身上那些尖锐的东西慢慢炖成了一锅温热的汤。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周大人,哀家今日来,不为叙旧。哀家想问你一件事。”
周淮安重新坐下,双手搁在膝上,姿态恭谨而疏离:“太皇太后请讲。”
“你手里还有当年先帝托付给你的东西吗?”
周淮安的表情纹丝不动。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搁在膝上那双手,过了好一会儿才:“太皇太后指的是什么?”
康慕悦没有绕弯子,直接开门见山道:
“先帝驾崩前一个月,曾单独召见过你。”
“那一次召见没有记档,没有旁人在场,但哀家却知道。”
“你从那间暖阁出来之后,在文华殿外站了整整半个时辰,谁跟你话你都不理。”
“所以……哀家想知道,先帝那跟你了什么。”
周淮安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动了一下,像被风吹过的琴弦。
他抬起头来看着康慕悦,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惋惜,又像是无可奈何。
“太皇太后的消息还真是灵通,连这件事情都知道。”
“但先帝那日召见老臣,的是朝廷北边防务和江南漕阅事。”
“别的,老臣实在记不清了。”
康慕悦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
她忽然站起身来,绕过书案,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淮安,哀家在宫里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还多。”
“你方才那话的时候,眼皮垂了一下。”
“你每次要假话的时候,眼皮都会先垂一下再抬起来。”
“这毛病你改不了,就像先帝当年对着你骂了一个时辰,你也不改你那倔脾气一样。”
周淮安的眼皮又动了一下。
这一下比方才更快,像被针扎着了。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沉默着,双手搁在膝上,一动不动。
康慕悦退后一步,重新在竹椅上坐下,声音缓和下来:“哀家不是来逼你的。哀家只问你一句话……你甘心在这间屋子里关一辈子吗?”
周淮安终于抬起头来。
他看着康慕悦,眼神里那些防备的壳正在一片一片地剥落,露出了些许悲凉的底色。
“太皇太后,老臣被关在这里一年,很多事情已经习惯了。”
“而且这屋子有书,有纸笔,有窗台上的兰花。”
“每顿的饭菜虽不算精致,却从未断过。”
“老臣从前在首辅任上,从早到晚批不完的折子、见不完的人、不完的话,夜里连觉都睡不踏实。”
“如今在这里,反而睡得比从前好了。”
康慕悦没有打断他,让他继续下去。
周淮安到这里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又松开,像把什么话从很深的地方慢慢往上捞。
“老臣如今只有一件事还放不下……”
“老臣的幼子,今年才两岁。”
“老臣入狱那年他还没满周岁,还没学会话。”
“这一年老臣只靠每隔三个月递出来的一封家信,知道他长高了、会背书了、又长了牙。”
“老臣不想再参与什么庙堂之事了,只想在这里安安静静地活着,等有一能活着出去,看他长大。”
他完最后一句时,声音已经低得近乎耳语。
康慕悦看着他那双攥紧了又松开的手,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沉默了片刻,才用一种极平静的语气问了一句:“周淮安,你是因为怕死才不答应的吗?”
周淮安摇头:“老臣不怕死。老臣是怕死了之后,家里没人管他。”
康慕悦站起身。
她走到那盆兰草旁边,低头看了看那几朵半开的花苞。
忽然,她伸手轻轻拨了一下其中一朵,语气淡得像在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你怕的是你妻儿的安危?”
“你以为你守口如瓶,女帝和墨漛澜就会放过他们。”
“可哀家告诉你一句话……”
“这世上最能让人安心闭嘴的,不是把一个人关起来,而是把他心里挂念的人握在手里。”
她转过身看着周淮安,语气愈发有些冷。
“你在这个屋子里待了一年,你妻儿还能活着、还能每隔三个月给你递信进来,不是因为你守口如瓶,是因为女帝还没想好怎么处置他们。”
“等她哪想好了,你便是把嘴缝上,他们也一样活不过当晚。”
周淮安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那张一年多来几乎不曾有过波澜的面孔上,像冰面被敲出了一道裂纹。
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涩:“太皇太后这话……是什么意思?”
康慕悦走回书案前,双手撑在案沿上,弯腰看着他:
“哀家的意思是……你别急着答应哀家什么。”
“哀家先替你把妻儿从长安城送出去,送到一个没有人找得到的地方。”
“等人安全了,哀家再回来跟你谈。”
“到那时候你若不答应,哀家也不强求。”
闻言,周淮安怔住了。
他看着康慕悦那双因为离得近而格外清晰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没有逼迫,只有一种像在一件早已决定聊事的平静。
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什么,最终却只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太皇太后……”
康慕悦已经直起身来,转身朝铁门走去。
她的脚步很稳,墨绿圆领袍的下摆扫过青砖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了一句:“你那份先帝单独召见的记忆,替哀家多留几日。哀家过些日子再来听你。”
铁门从外面被人拉开,她侧身出去,门在她身后重新合拢,沉重的锁簧落下,发出一声闷响。
周淮安独自坐在书案后面,望着那扇重新关上的铁门,很久没有动。
桌上的茶碗已经凉透了,茶面上凝着一层薄薄的白膜。
他伸手端起来想喝一口,手腕却微微有些抖,茶汤洒了几滴在案面上,洇开深色的痕。
他放下茶碗,低头看着那几滴水渍,忽然把脸埋进了双掌之间。
窗外,牢高处那扇铁栏窗外,长安城的夜正一点点地从深蓝变成墨黑。
远处的街市上隐隐传来更夫打梆的声音,一声一声,穿过层层砖墙传进来,闷得像隔了水。
周淮安把脸从掌间抬起来,望着窗外那一片被铁栏切成碎片的夜空,低声了一句:“太皇太后,您这又是何苦呢。”
着,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坐回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只看到了女帝和墨漛澜,却单独忘了那个人!”
“哎,其实那个人……才是真正能决定大周兴亡的祸首。”
“你以为我是在怕女帝?错了,错了……”
“我只是在顾忌他而已……哎,终是妇人难成大事也!”
这些话,没有人听见。
兰草的花苞在夜风里轻轻摇了一下,像是也在替他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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