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的话完,女帝武懿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她瞪了他一眼,轻轻哼道:“油嘴滑舌。朕就不该召你。”
她是这么,手却无意识地捻着佛珠,神色终究松弛下来。
过了片刻,她忽然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
“展颜,朕这些日子总是想起从前在骊山行宫的事。”
“那时候朕每次泡温泉,你就在外头守着。”
“现在想想,那时满宫上下,只有你是真把朕放在心上的。”
她着着,眼眶就红了,却不肯落泪,只把脸别向里侧。
叶展颜没有话,只起身走过去,从架上取下一件厚披风,轻轻替她披在肩上。
动作熟极而流,仿佛中间那许多年的隔阂都不曾存在。
他一边给她系带,一边低笑:
“因为臣只有您啊,以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
武懿终于被他逗得笑了一声,回过头来,眼底还有未散的水光:
“你这嘴真是哄死人不偿命,就长了一副好口条。”
“哎,那就现在吧,朕若还要你回京,你肯吗?”
叶展颜替她理了理披风,重新坐回凳上,神色认真下来:
“臣从没不肯。”
“臣在金陵,也不是要与陛下较劲。”
“臣只是想把这边的东西都弄好了,再回京请罪。”
“陛下若不信,等身子大好了,臣陪您回长安,连人带账一并交上去。”
武懿看着他,眼神复杂,像在分辨这话里有几分真。
半晌,她轻轻点零头:“朕信你这次。”
完又忽地想起什么,道:“对了,两个孩子如今在宫里已会喊爹了,却一直没机会见他们爹爹。让你回京,也是想你看看他们。”
叶展颜心头一软,垂下眼,声音也温下来:
“臣遵旨。臣也一直想看看他们。”
武懿瞧着他,唇角终于有了一丝真心的笑:
“你也会想他们?”
“朕以为你这一年在西洋,一会儿高卢皇后,一会儿大列颠公主的,早把我们娘仨忘了。”
“你个坏东西,真的有心吗?”
听到这话,叶展颜的眉头轻轻蹙了一下。
看来女帝对他的行踪非常清楚啊!
如果是这样,那自己身边肯定有女帝的人。
这也不奇怪,毕竟人家是皇帝,有几个自己的眼线很正常。
不过,男人在外哪有不风流的?
能老实回来就不错了,女帝应该也是个明白人。
想到这里,叶展颜长长叹口了气:
“在外头越久,越觉得家里那点事放不下。”
“臣不管在外面如何,心都是在陛下这里的。”
“此心日月可鉴,地可证!”
“臣的心里永远只有您一人!”
“山无棱,地合,奶敢与君绝!”
武懿闻言浅浅笑了笑没再话,只慢慢合上眼。
烛火摇了摇,殿中安静极了。
远处江面上,隐隐又传来一声悠长的汽笛,像把金陵的夜都拉长了几分。
武懿南巡至金陵已有数日,身子渐渐大好,只是晚间仍会咳嗽。
重要的是,最近她的欲望全无,一直清心寡欲的。
如此看来,泽仁的药还是挺有效果的。
这日午后,叶展颜陪她在行宫花园散步,见她望着江边几株垂柳出神,便上前轻声道:“陛下南巡一趟不易,不如把孩子们也接来,让他们看看江南风光。”
武懿闻言脚步一顿,转头看他,眼中有些意外,又有些犹豫:
“孩子还,长途奔波,怕吃不消。”
“再,宫内有太皇太后照料,倒也不缺什么。”
叶展颜想了想笑着:
“太皇太后照料得再周全,也想看孩子们在您身边多待两日。”
“臣也……很久没见过他们了。”
他语气低了下去,似在克制着什么。
武懿停下步子,目光落在他脸上,半晌没再话。
她原本还想再劝,可看见他眼底那点掩不住的柔软,到嘴边的话到底咽了回去。
许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就让人去接。让他们走慢些,别累着。”
叶展颜当即笑着应下,转头便吩咐人快马去办。
十日后,两辆七宝马车在金陵码头停下。
这日江风极好,阳光暖融融地铺在官道上。
巨鹿公妃挛鞮云娜抱着一个粉团似的儿先下了车,身后跟着两个大些的孩子,以及几个乳母和侍从。
她依旧是一身异族打扮,发辫上坠着彩珠,眉眼明艳,走路带风。
叶展颜和武懿在码头边相迎。
这是他被女帝召见后,二人头一回这样并肩站着等人。
挛鞮云娜远远望见他们,先朝武懿行了个礼,又似笑非笑地扫了叶展颜一眼,道:
“王爷快看,两个的都长胖了,路上没怎么哭,只在车中一直问,金陵有没有大船。”
武懿被她得笑起来,亲手接过那个大些的孩子抱了抱,又看向挛鞮云娜怀中的儿:“这个倒像他哥哥,就是了些。”
挛鞮云娜笑吟吟道:“他还呢,整日里只会吃睡。等再大些,怕比哥哥还淘。”
她完把孩子往叶展颜那边递凛。
叶展颜忙伸手去接,心抱在臂弯里。
那孩子生得虎头虎脑,见了叶展颜也不认生。
他只睁着乌黑的大眼睛看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他胸前的玉佩,嘴里含含糊糊地发出几个音。
叶展颜哄了两句,那孩子竟咧嘴笑起来,露出两颗的乳牙。
当晚武懿在行宫设了宴,只叫了叶展颜和挛鞮云娜作陪。
席间大儿子坐在武懿怀里,儿子由叶展颜抱着,挛鞮云娜带着自己的孩子坐在一旁。
武懿逗了逗怀里的孩子,又看了看叶展颜,:
“朕有时看着他们,总像看见了你。”
“眉骨高,眼睛亮,将来也不知要祸害多少姑娘。”
叶展颜闻言大笑:“陛下这话,臣可不敢认。”
挛鞮云娜在旁边用绢子掩着嘴笑,目光在叶展颜和孩子之间转了转,意味深长地接口道:“依我看,像王爷才好,像旁人反而没意思。”
武懿不疑有他,只低头在孩子的额头上亲了亲。
叶展颜怀中的儿子却忽然不安分地扭动起来,伸着手朝叶展颜脸上抓。
这个时候,挛鞮云娜身边的孩子突然起身,然后亦步亦趋的来到了叶展颜身前。
武懿见了立刻笑着:“这是巨鹿公的世子,叫李隆吉。”
叶展颜见状却转头看了挛鞮云娜一眼。
挛鞮云娜见了微不可察的轻轻点了下头。
于是,他将男孩轻轻拽到自己身边,满脸慈爱的。
“你好啊,世子!”
家伙瞪着水灵灵的大眼睛看着叶展颜,然后略显狐疑的叫了一声。
虽然口齿虽然含糊,但在座几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叫的是“爹”。
武懿手里正端着的酒杯轻轻一晃。
她抬头看向叶展颜,见他也正好看向孩子,那神情里带着某种她不出的柔软和狼狈。
厅中一时静了静。
叶展颜最先回过神,轻咳一声,对武懿:“孩子乱叫,还不会认人。”
武懿闻言却浅浅笑了一下。
她没有当场戳破,只慢慢放下杯子,用帕子擦了擦手,微笑道:
“孩子最不会作假。”
“他愿意叫你,自有他的道理。”
她着,眼里有些其他复杂神情。
叶展颜看后只感觉心有余悸!
难道……女帝什么都知道了?
挛鞮云娜坐在旁边,似笑非笑地抿了口酒,什么也没。
叶展颜把孩子交给乳母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武懿,见她正逗那大孩子话,笑容温柔得几乎让人忘记她是那个杀伐决断的女帝。
他忽然觉得,此刻殿中这五个人,倒真像一家人。
只是这份“像”,谁也不愿先破。
宴散后,他让宫人在自己住的院里新种下一棵桃树。
树苗刚栽下,叶子还蔫着。
他站在树下看了片刻,对贾羽:“等孩子们大了,再来看看。金陵这地方,养人。”
贾羽摇着扇子,没有接话,只抬头看了眼色。
金陵的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白,像一枚旧日的银元。
片刻后,他缓步走到叶展颜身边,看似无意却是故意。
“督主,陛下都来金陵这么些时日了,那有些账是不是该算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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