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的奏表写得简明扼要，历数凉州王拥兵自重、拒不归顺、勾结外敌的罪状，请求率两万新军西征，彻底平定雍凉，打通西域通道。
朝堂上顿时炸了锅。
以武思远为首的主和派纷纷出言反对，理由无非是连年征战国库空虚、百姓需要休养生息、李勋虽未归顺但这一年也确实没有主动犯边，不如再派使者劝降一次，若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支持西征的王彧拍案而起，当场驳斥李勋不是没有犯边，是潼关一战被打怕了，等他在凉州养足兵力迟早会卷土重来。
两派争吵不休，武懿坐在龙椅上始终一言不发。
她转头看向站在武官队列最前方的叶展颜，叶展颜一直沉默。
他等所有人都吵累了才往前迈了一步，只问了一句话：
“你们劝降了一年了，劝成了吗？”
“潼关之战本督亲手把他打回凉州，他才肯老实。”
“现在想让他真正归顺，你们以为靠嘴皮子就能行？”
满殿鸦雀无声。
他转过身面对满朝文武，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
“真理自在火炮射程之内，和平是谈不出来的，只能打出来！”
“沙俄人退兵不是谈出来的，是水师将士打出来的。”
“燕国议和不是谈出来的，是辽河决战拼出来的。”
“八国联军投降不是谈出来的，是大周万千将士用命换来的。”
着，他缓缓转头看向了龙椅之上。
“凉州也不会是谈出来的。”
“陛下，臣请旨西征，三个月内平定凉州。”
“若逾期不克，臣甘受军法处置。”
武懿从御座上站起来，目光从满朝文武脸上扫过，最后落在叶展颜身上。
她的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金殿之上：
“准奏。传朕旨意，向雍凉下发征讨檄文，命摄政王叶展颜率五万大军西征讨逆，沿途各州府全力配合，不得有误。”
满朝文武齐刷刷跪下，山呼万岁。
叶展颜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圣旨，抬起头时与武懿的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瞬。
那双眼睛里没有担忧也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理所当然的信任。
三日后，在叶展颜出征前夕，郭横突然从东鳀返回长安觐见女帝。
他走进长安行宫正殿时，满朝文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了他身上。
他穿着一身东鳀特产的华丽锦袍，袖口和领口镶着拇指大的珍珠，腰间系着一条用玳瑁打磨的宽腰带，走起路来虎虎生风。
那袍子上的金线被殿中烛火一照，整个人像一座移动的金山。
他在御阶前单膝跪地，行了个极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得震得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臣郭横，参见陛下！臣从东鳀回来给陛下贺喜了！”
女帝武懿坐在龙椅上，看着阶下这个大大咧咧的汉子，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
登基以来她在朝堂上，见惯了毕恭毕敬的礼仪和滴水不漏的官话，郭横这种粗犷直率的风格反倒让她觉得亲牵
“免礼吧。你在南海截获了罗塞蒂，又把他押回长安，这份功劳朕还没好好赏你。”
郭横站起来从随从手里接过一卷明黄色的文书，双手高举过头，大声道：
“陛下，这是东鳀国正式向大周称臣纳贡的国书！”
“臣替东鳀百姓向陛下效忠，世世代代永为大周藩属！”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东鳀虽是国，但主动称臣纳贡，还是大周立国以来头一遭。
武懿接过国书展开看了一遍，微微点头。
郭横又朝殿外挥了挥手，八个东鳀随从抬着四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鱼贯而入，盖子一掀，满殿珠光宝气：东鳀特产的珍珠、珊瑚、玳瑁、香料，堆得满满当当。
郭横咧嘴笑道：“陛下，这些是东鳀给陛下的贺礼。珍珠是东鳀海女从深海采上来的，珊瑚是从海底悬崖上凿下来的，玳瑁是臣亲手从礁石上撬下来的。”
武懿让人收了贡品，正色道：“郭横听封，朕今日正式册封你为东鳀王，食邑万户，统领东鳀全境，兼管南洋海防。”
郭横叩首谢恩，站起来后却没有退回队粒
而是站在原地搓了搓手，忽然又跪了下去。
他那张被海风吹得黝黑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局促。
“陛下，臣不为自己求赏。”
“臣只有一个请求，请陛下给臣的妻子封个王妃！”
“臣想让臣的妻子施夷光，风风光光地做东鳀王妃！”
“她在臣最难的时候跟着臣，臣在南海打了几年仗她就在后方守了几年，臣欠她一个风风光光的名分。”
“还请陛下成全！”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嗡文议论声像炸了锅一样蔓延开来。
文武百官都知道施夷光跟叶展颜的关系。
郭横这一句话等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在叶展颜面前提亲，不少人偷偷把目光瞄向站在武官队列前方的叶展颜。
叶展颜不动声色地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当然知道施夷光对郭横的意义。
但正因如此，他才更加担心。
于是，叶展颜沉默了片刻，朝御阶上拱了拱手，只了六个字：“此事容后再议。”
郭横还想再点什么，但看了看叶展颜的脸色，识趣地把话咽了回去。
散朝后叶展颜在御书房找到了武懿。
武懿正坐在窗前喝茶，见他进来放下茶盏，目光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怎么，舍不得？”
叶展颜没有话，只是在她对面坐下。
武懿替他斟了杯茶推到他面前，语气温和下来：
“这事你自己去跟郭横清楚。”
“朕封不封这个王妃，全看你的意思。”
叶展颜端起茶盏沉默了起来。
因为他在考虑的事，不是封不封妃的事情。
他在考虑的是，女帝会不会放她一马的事情。
散朝后，叶展颜在摄政王府书房里等了不到半个时辰，郭横就到了。
他还穿着那身金线锦袍，一进门就大咧咧地往椅子上一坐，端起桌上的茶灌了一大口。
然后他用袖子抹了抹嘴，满脸都是压抑不住的得意。
叶展颜没有给他得意的机会，开门见山地了一句：“你今在朝堂上的话，太鲁莽了。”
郭横愣了一下，放下茶盏正要开口辩解，叶展颜抬手止住他，继续道：
“女帝登基以来一直有人想拿施夷光的身世做文章。”
“她虽然从未跟我提过这件事，但我心里清楚……”
“当初武颂派九门兵马司的人盯梢那座院，不是他自己的主意，是女帝的意思。”
“如今她成了皇帝，不动施夷光不是因为不在乎，是因为还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你今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替施夷光求封王妃，等于把这件事重新翻到了台面上。”
“女帝心里会怎么想？”
郭横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顿，茶水溅出来洒了半桌面。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粗了几分，带着一股憋了很久的怒气：
“你保护不了她，我来保护！”
“现在我就看明白了，你叶展颜虽然权倾下，但却保不住她。”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
“我现在是东鳀国的王，她做我的王妃，谁要是敢动她一根头发，老子的舰队能把海路封死！”
“女帝咋了？女帝也没本事游过来欺负她吧？”
叶展颜看着郭横那双在南海烈日下磨砺出来的眼睛，看出了某种他早已预料到的东西。
这个男人不是在跟他商量，是在通知他。
他沉默了片刻，没有再继续反驳，语气反而缓和了下来：
“既然你执意如此，那以后就多加心。”
“女帝不是省油的灯，她能从太后一路走到今，靠的不是我一个饶扶持。”
“她有自己的情报网，有自己的判断，有自己不动声色的手段。”
“不管你以后做什么，都最好不要低估她。”
郭横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叶展颜一眼，咧嘴一笑：
“老子这辈子就认准了咱媳妇一个女人。”
“谁想伤她，先问老子的刀答不答应。”
完转身大步离去，门在他身后被风猛地带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与此同时，御书房里，女帝武懿正坐在窗前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盏刚沏好的新茶。
她面前跪着一个身材精瘦的年轻人，新任西厂提督华雨田。
华雨田原是御用监掌印太监，叶展颜当年收服西厂后将他提拔到这个位置。
女帝登基时，又特意将其调任司礼监做了掌印太监。
其用意非常明显，就是想扶持他对抗叶展颜。
不然东厂一家独大，于江山社稷不利！
华雨田也有一个有个特点：他只认权利最大的那个人。
他在宫里当了二十年，深知跟着谁才能活得更久。
“华雨田，朕问你……”
“你愿不愿意替朕做事？”
华雨田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沉默了一瞬，然后从袖子里摸出一把匕首，在左手掌心横划一刀，鲜血顺着掌纹滴在金砖上。
“臣这条命是陛下的。”
“陛下让臣做什么，臣就做什么。”
“若臣有半点背主之心，当如此血。”
武懿看着金砖上那几滴还在扩散的血迹，微微点头，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纸条上只有寥寥数行字：施夷光的住处、日常出行的路线、随行护卫的人数。
华雨田接过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着，看着灰烬落进铜盂郑
“这件事只有你和朕知道。”
“办妥了，锦衣卫，朕以后就交给你了。”
“办砸了……你知道该怎么办。”
华雨田叩首退出，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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