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安的队伍，是在第三日午后进入潼关地界的。
上的云从清晨就开始堆积，一层一层地压下来，到了傍晚时分，色暗得像是入了夜。
北风从黄河河谷里灌进来，裹着碎雪和沙砾，抽在脸上像鞭子。
倒春寒使得气温骤降，呵出的白气还没来得及散就被风撕碎了。
周淮安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官道两旁的枯树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远处的山脊已经白了一半。
他皱了皱眉，吩咐车夫加快速度，争取在黑前赶到潼关驿馆。
但风雪来得更快。
不到半个时辰，碎雪变成了鹅毛大雪，铺盖地地砸下来。
官道上的积雪很快就没过了马蹄，车轮碾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能见度越来越低，打头的锦衣卫举着火把，火光在风雪中只能照出三丈远。
再往前走，官道拐进了一段狭窄的山谷，两侧山壁陡峭如削，谷底只有一条不足十丈宽的路，路边是一条结了冰的溪涧。
周淮安掀开车帘看了看地形，心头那股不清的不安忽然变得更浓了。
“传令，就地扎营。”他敲了敲车壁，声音压得很沉，“派人守住谷口和谷尾，所有明哨加倍，暗哨撒出去三百步。”
亲兵队长愣了一下。
在这种地形扎营，一旦被人堵住两头就是死路一条。
但他不敢多问，应了一声便跑下去传令。
一千京营兵马在风雪中折腾了半个时辰，勉强在山谷中段的一处缓坡上扎下了营帐。
帐篷被风吹得摇摇晃晃，钉在地上的桩子不到一炷香就被冻土咬死了。
锦衣卫的飞鱼服外面套上了毡衣，但冷风还是从领口和袖口往里灌，站在哨位上的士兵不停地跺脚搓手，刀柄上结了一层薄冰。
周淮安没有进帐篷。
他让人在山壁下搭了一个简易的遮风棚，搬了把椅子坐在棚下，身上裹了两层狐裘，膝盖上盖着一张毛毡。
亲兵端来热好的肉汤，他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
目光一直盯着谷口方向，风雪打得他眯起了眼，但眼皮一下都没眨。
“所有人不准卸甲，兵器不离手。”
“马不卸鞍，喂料时轮流换。”
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命令刚传下去，山谷两侧的山壁上忽然响起了弓弦声。
那不是一两张弓的声音，是几十张弓同时拉满、同时释放的密集破风声。
箭矢从两侧山壁上飞下来，穿过风雪，穿过帐篷的布幔，穿过人体的血肉。
惨叫声几乎和弓弦声同时炸开。
周淮安手里的汤碗啪地摔在地上，亲兵队长一把将他从椅子上拽起来往山壁下推，几个贴身护卫瞬间在他面前组成了一堵人墙。
第一波箭雨过后，营地里已经倒下了二十多人。
有人被钉在帐篷柱子上，有人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有人在雪地里爬着找兵器。
“保护首辅大人！”亲兵队长拔出腰刀，扯着嗓子嘶吼。
第二波箭雨来得更猛。
这次不是乱射，而是集中射向营地中央的遮风棚。
箭矢钉在山壁上溅出火星，钉在椅子腿上把椅子射了个对穿，钉在亲兵队长的盾牌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京营兵马和锦衣卫在最初的慌乱之后迅速收缩防线，盾牌手冲到最前面组成盾阵，弓箭手朝山壁上还击，火把被扔向两侧山坡，试图照亮伏兵的位置。
然后杀手从山坡上冲下来了。
他们穿着东厂番子的制式黑衣，脸上蒙着黑巾，约莫一百余人，从两侧山坡同时发起冲锋。
雪地被踩得咯吱作响，刀光在风雪中闪着冷光。
锦衣卫在狭窄的山道上与杀手撞在一起，刀兵相撞的金属声和惨叫声混在一起。
一个锦衣卫百户挥舞着绣春刀跟一个杀手缠斗了三个回合，一刀捅穿了对方的腹部，刚要抽刀，身后又扑上来两个杀手，他侧身闪过第一刀，第二刀却从肋下捅了进去，血溅了一地。
周淮安被亲兵护卫簇拥着往后退，山壁下就是营地的辎重车阵。
几个亲兵把辎重车掀翻，垒成一道简易的防线。
一个贴身护卫挡在他前面，肩窝中了一刀，血顺着胳膊往下流，但那人咬着牙没有退一步。
又一个护卫被箭矢射中了脖子，闷哼一声倒在地上，眼睛还睁着，人已经断了气。
最危急的时刻，一个杀手突破了盾阵，从侧面绕到了周淮安身后。
那人手里提着一把短刀，刀尖直刺周淮安的后心。
周淮安听见风声转过身来，瞳孔骤然收缩。
这一刀太快了，快得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就在刀尖离他胸口还有半尺的时候，一把绣春刀从侧面劈过来，将杀手的短刀劈飞了出去。
是亲兵队长。他劈飞了短刀，紧接着一个旋身横斩，刀锋划过杀手的喉咙，血喷了他一脸。
杀手捂着脖子跪倒在地，抽搐了两下就不动了。
亲兵队长来不及擦脸上的血，转身又扑向另一个杀手。
激战持续了约莫半个时辰。
杀手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好手，招招致命。
周淮安的亲兵和锦衣卫拼死抵抗，阵亡的人越来越多，防线也在一点一点收缩。
就在防线即将被撕开的那一刻，京营的增援从谷口方向杀回来了。
扎营时周淮安就留了后手，他让两百名京营精锐埋伏在谷口外的树林里，就是为了应对这样的突发情况。
这两百人从杀手背后杀出，里应外合，战场形势瞬间逆转。
杀手的头目看见后方起火，知道中计，刚要下令撤退，却被锦衣卫的箭矢射中了左腿，踉跄倒地。
几个锦衣卫一拥而上把他按住，扯掉面巾，露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
“叶督主有令！不留活口！”
那头目盯着周淮安的方向，用尽最后一口气嘶喊了一声。
然后猛地咬碎了藏在后槽牙里的毒丸，头一歪死了。
雪地里忽然安静了下来。
周淮安站在辎重车旁边，衣袍上溅满了鲜血，有别饶，也有自己的。
他的右肩传来一阵钝痛，低头一看，一支箭矢正插在肩窝的位置，箭杆已经断了半截，剩下半截还嵌在肉里。
狐裘被血洇湿了一大片，他伸手按住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滴在雪地上，洇出暗红色的花。
他看着那头目的尸体，嘴里反复咀嚼着那句话：“叶督主有令，一个不留”。
他还看到那杀手的衣领内侧有一个极的飞鱼纹刺青，那是东厂的标记。
亲兵队长蹲下去翻检了几下，站起来时脸色铁青：“大人，是东厂的人。”
周淮安缓缓闭上了眼。
他想起出发前心里那股不安，想起城门口回头看的那一眼，想起这些反复推演过的每一步。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叶展颜根本没去雁门，或者他去了又回来了。
他一直在等，等自己离开京城，等自己走进这个山谷。
他睁开眼，看着漫山遍野的尸体，看着还在风中飘散的硝烟，目光从愤怒一点一点变成冷厉。
不对！
这不是叶展颜做事的风格！
他不会傻到让手下缺众喊出那种话。
果然，这只是某些韧劣的栽赃手段。
若不是如此，那便是叶展颜故意而为之。
他明知道我有三千军士和五百锦衣卫护送，不可能仅仅只派这一百人来截杀送死。
但如果他真这样做了，那其目的只可能是一个——打草惊蛇！
若是如此，那便明长安是真的已经兵力空虚了。
所以，他才会在潼关前故意上演这么一出刺杀！
他是想故意吓退我，让我不去长安。
可不管真相如何，这次长安之行他都是来对了。
想到这里，他扶正了肩上的箭杆，面无表情地对亲兵队长了一句话：
“包扎，明日继续赶路。”
“到长安之后，把太后接出来。越快越好。”
与此同时，在战场后方数百步外的一处断崖上，两个穿着白衣的人趴在雪地里，身上盖着厚厚一层积雪，只露出两双眼睛。
他们的白衣是特制的雪地伪装，连呼出的白气都被面罩上的棉布过滤了，从远处看就是两块被雪覆盖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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