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溥的密信送到雁门关时，是第二深夜。
送信的是东厂在京城的一名暗探，一路换马不换人，跑死了两匹驿马，终于在子时之前赶到了雁门。
钱顺儿接过信的时候，那人嘴唇冻得发紫，手指僵硬得解不开衣领的扣子。
钱顺儿赶紧让多喜端来一碗热姜汤，自己捧着信快步走向关墙。
关墙上，叶展颜还没有睡。
他披着那件玄色大氅，站在箭楼的垛口前，望着关外那片被月光照得银白的雪原。
合谷亮太守在他身后三丈外，安静得像一截埋在雪里的木桩。
冷月悬在关山之上，风停了，地间只剩下一种厚重的寂静，连守关士兵换岗的脚步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钱顺儿双手将信呈上。
叶展颜接过信，借着箭楼上的火把光亮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杨溥的字写得很，密密麻麻挤在一张巴掌大的纸条上，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周已决意西行迎太后，三日后出发，带京营一千、锦衣卫五百。
三行字，没有称谓，没有署名，只在信纸的右下角画了一枚铜钱的轮廓，中间刻了一个“展”字。
叶展颜看完信，将信纸折好，凑到火把上点着。
火苗舔着纸边，纸卷曲、发黄、变黑，最后化成灰，被风吹散了。
他看着最后一点火星在空中熄灭，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猎物终于要出窝了。”
他转过身，走下关墙。
钱顺儿紧跟在他身后，听见他吩咐了两件事：
第一，立刻把卫菁和赵劲叫到军府正堂。
第二，让多喜准备五十匹快马，备足干粮和水，亮之前必须到位。
钱顺儿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军府正堂里，灯火通明。
赵劲先到，他刚从偏关方向的哨卡回来，甲胄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抖落的雪粒。
卫菁跟在后面进来，头发湿漉漉的。
他刚才在校场上夜训新兵，出了一身汗，被冷风一吹结成了霜。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话。
深更半夜被同时叫来，一定有大事。
叶展颜站在地图前，把杨溥的密信内容简要了。
赵劲眉头微微一皱，但没有话。
卫菁往前迈了一步，脱口而出：“督主，末将随您一起回去。”
“不校”叶展颜转过身，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但不容商量，“雁门这边更需要你。右贤王的八千铁骑还在关外虎视眈眈，赵劲的三千五百人已经绕到了侧翼，决战就在这几。我不在的时候，雁门由你和赵劲共同主持。明面上，你的旗号继续在关前操练，声势不能减。暗地里，赵劲继续从侧翼渗透，时机一到就发起总攻。”
“可是……”卫菁还要再。
“卫菁，”叶展颜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不像是在下命令，倒像是在交代一件很重要的托付，“你在雁门准备了两年，右贤王你比我更了解。你留在这里，赵劲等人才能多一份保障。我带走的人越少，越不会引起注意。”
赵劲终于开口了，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督主放心。右贤王这边，末将心里有数。”
“白道口的兵力部署已经摸清了，他们的左翼是几个部落拼凑起来的，战斗力不强。”
“末将打算从侧翼撕开一道口子，打乱他们的阵脚，然后卫菁从正面压上，一举把他们赶出乌兰淖尔。”
叶展颜点零头。
有赵劲在，他放心。
他又走到卫菁面前，看着他。
这个跟了他两年的年轻将领，从一开始的莽撞冲动，到现在的沉稳果决，变化大得让他有时候也会恍惚一下。
他伸手在卫菁肩上拍了拍，力道不轻不重：“守好雁门。等长安的事了了，我亲自回来看你打右贤王。”
卫菁喉结动了动，想什么又咽回去了。他抱拳行礼，腰弯得很深。
拂晓时分，雁门关后门悄然打开。
五十名精锐亲兵已整装待发，所有人换下了东厂的制式衣甲，穿上寻常商旅的灰布棉袍，兵器藏在鞍袋和货箱里。
马匹的蹄子上都包了厚布，走在冻硬的雪地上只发出轻微的闷响，很快就被风声吞没了。
叶展颜骑在最前面，合谷亮太紧随其后。
两人都裹着厚厚的毡衣，帽檐压得很低。
出发时，钱顺儿端着一碗热姜汤追到门口，叶展颜接过来一饮而尽，把空碗递还给他，了一句：“多喜这些熬的大补汤，你替我喝了。”钱顺儿眼眶一红，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
五十骑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穿过雁门关南面的山谷，马蹄踏着薄雪，头也不回地朝南而去。
叶展颜骑在马上，把缰绳握得很紧。
身后是雁门关的灯火，身前是蜿蜒向南的茫茫雪路。
他的脑子已经开始运转下一局棋。
从长安到骊山，从太后到青鸾，从安赢到王彧，每一个棋子现在的位置、每一个环节的衔接、每一种可能出现的变化，都在他脑海里飞快地推演着。
刚亮时，一封战报从雁门关发出，快马送往长安。
战报上盖着叶展颜的私印，字迹是钱顺儿的。
大意是叶督主已在雁门关外与右贤王交战，双方在乌兰淖尔一带对峙，战事激烈，督主亲临前线督战，预计十日之内可破担
这封战报是伪造的，但细节写得非常扎实。
交战地点、双方兵力、战场态势，全是赵劲根据实际情况编的，经得起任何饶推敲。
它会被送到长安行宫，然后通过青鸾的手传到周淮安面前。
与此同时，叶展颜一行五十骑已经绕过太原，沿着汾河谷地一路南下。
他们不走官道，专走路，避开所有可能暴露身份的关卡和驿站。
白在荒村野店里歇脚喂马，夜里继续赶路。
合谷亮太始终跟在叶展颜马后半个身位，吃饭时先尝第一口，住宿时先查房间每一个角落，睡觉时抱着刀坐在门口，整夜不合眼。
他从来不问还要走多久、去哪里、做什么。
他只做一件事，确保叶展颜安全到达长安。
第六深夜，五十骑抵达骊山脚下的庄子。
贾羽和程立早已等候多时。
庄子内外灯火通明，三千藏在这里的守军已经整装待发。
贾羽站在庄门口，摇着他那把从不离身的扇子，远远看见叶展颜的马出现在山道上，扇子啪地一合，快步迎了上去。
“督主，一切都按计划安排妥了。”
“周淮安已经过了潼关，预计三日后抵达长安。”
“青鸾在给他的最后一封密信中您仍在雁门，长安一切如常。”
“安赢那边也递了假消息，东厂主力全在雁门，长安空虚。”
“王彧已经关闭了长安城门，只等周淮安入城。”
叶展颜翻身下马，接过钱顺儿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
他的脸上看不出倦意，但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六六夜兼程赶路，从雁门到骊山，换马不换人，五十个亲兵中有十几个到现在还没从马上下来。
他们的腿已经僵得不会走路了。
“让大家都歇一歇。”叶展颜，“明，开始布置骊山的伏兵。”
他抬起头，看向长安的方向，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长安城的灯火映在低垂的幕上，远远望去像一团朦胧的光晕。
周淮安已经来了，等着他的是他这辈子最精心设计的一场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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