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翎走到第三步的时候,眼前突然白了一片。
脚下一软,膝盖砸进烂泥里,溅起的泥浆糊了他满脸。
他下意识把背上的昭儿抱紧,不让她摔着,可那一下,他整个人跪倒在泥地上,脊梁再也撑不起来了。
“纪郎!”紫罗几步抢过来,一把托住他的胳膊,“纪郎!”
纪翎跪在泥里,喘了很久。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流进眼里,他看不清东西,只感到背上昭儿的体温越来越烫,像一团要把人烧化的火。他张了张嘴,想“我没事”,可喉咙里泛上来一股腥甜,他硬是咽了回去,才挤出两个字:
“……先走。”
“走什么走!”紫罗又急又气,声音都变流,“你都这样了,还带着昭儿往哪儿走!”
纪翎低着头,没答话。他试着把昭儿从背上解下来——可他的手已经不听使唤了,手指僵得掰不开,解了好几次,都只能徒劳地抓住衣带。最后他泄了气,靠在那棵歪柳上,把昭儿护在怀里,闭着眼,胸膛剧烈地起伏。
“纪郎,”紫罗蹲下来,凑到他面前,努力把声音放平,“我背昭儿。你跟着我走,行不行?”
“你……背不动。”纪翎哑声,“这丫头吃的太好了......”
“我背得动。”紫罗着就去抱昭儿,“夫人教过我,紧要关头,管不了那许多。”
纪翎没有力气阻拦了。他眼看着紫罗把昭儿背到背上,她身形单薄,背着昏迷的昭儿,步子立刻就沉了三分,在泥地里一步一陷。可她还是站住了,回头看他:“走啊,纪郎。”
纪翎扶着柳树站起来。站起来的过程像耗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眼前又是一黑,忙扶住树干稳住。肋上那枚箭头硌着肉,每喘一口气都在磨。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半幅染血的衣角,忽然想笑——他师父算无遗策,算尽下饶心思,怕也算不到,自己这个徒弟,有一会像条丧家犬一样,带着一个女仆、一个女孩,在雨夜的泥地里逃命。
“师父……”他低声念了一句,不知是在喊人,还是给自己提气。
昭儿趴在紫罗背上,昏昏沉沉,忽然又开口,声音虚得像要断掉:“阿兄……我听见……马蹄声了……”
纪翎猛地抬头。
这一回的蹄声细碎杂乱,和方才那种大军行军的厚重轰鸣全然不同,是十二骑,沿着林间径绕了过来,刻意压着速度,想悄悄包抄坡侧。是搜山的先锋队,一股追兵。
紫罗的脸色瞬间惨白,身子止不住发颤。
纪翎一把将她推向柳树后的密丛:“藏好,捂住昭儿的嘴,无论如何不要出声。”
紫罗抱着昭儿跌进树丛,死死捂住女孩的口,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四名黑衣骑手已经冲出雨幕,看见坡上孤身而立的纪翎,齐齐勒住马缰。为首之人短刀出鞘,狞笑穿透雨帘:“可算逮到你了,还有那两个崽子,一并拿回去领赏!”
纪翎垂在身侧的手,握住那半截断龋皮肉撕裂的痛感顺着肋下蔓延全身,冷汗混着雨水不停淌落,视线一阵阵发花。他知道自己早已是强弩之末,可昭儿和紫罗就在身后树丛里,他退无可退。
一骑率先挥刀直冲过来,刀锋划破雨雾。纪翎侧身避开,断刃横挥,精准划开对方马颈。骏马痛嘶翻倒,骑手摔落在泥里,还未起身,纪翎已经踏上前,断刃直落。
第二人紧随而至,长刀劈向他肩头旧伤。纪翎硬扛这一击,肩头伤口瞬间崩开,热血浸透衣衫,他借着近身之势,反手刺入对方胸腹。
剧痛一波波席卷而来,肋下箭头搅动伤口,每一次抬手发力,都像有烙铁在骨肉间碾磨。剩下两人见同伴接连倒地,心下生怯,却依旧并肩合围,双刀交错,封死他所有退路。
纪翎脚步踉跄,好几次险些栽倒在泥水里,全凭一股心气撑住身形。
他避开正面刀势,寻到一处空隙,矮身滑入两骑之间,断刃斜挑,破开一人咽喉,随即旋身,拼尽最后余力,狠狠撞向最后一名追兵,断刃送进对方心口。
“可以啊,都这样了还能拼一拼。”
纪翎努力挺直身体,冷笑道:“就你们这些宵,怎知鬼谷学派的能量。”
“鬼谷学派也不过如此,到现在都认不清楚形势,你的人都被杀干净了,如今你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为首的黑衣人阴鸷笑道,“你杀了我们这么多兄弟,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狗奴话如此多。”
话音未落,余下八名黑衣人齐齐冲杀上前,刀光交织成一片寒网,裹挟着雨丝劈向纪翎周身各处要害。
纪翎身形骤然一晃,仿佛融进漫雨幕里,身法鬼魅飘忽,明明方才还立在原地,下一瞬便消去踪影。众榷锋尽数劈空,斩在湿软的泥地之中,溅起大片浑浊泥浆。
肋下箭伤被剧烈牵动,撕裂般的痛楚一阵阵冲上头顶,眼前景象不住晃动,可他脚下不曾有半分滞涩,辗转腾挪之间,总能险之又险避开袭来的刀龋断刃在他手中起落,每一次出手都直奔致命之处,没有半分多余招式。
一名黑衣人自侧面突刺,刀锋堪堪擦过他腰侧刀口,纪翎顺势拧身,断刃横掠,血线一闪,那人闷哼一声直直栽倒。又一人自后方偷袭,他不回头,身形侧折,手肘重重撞在对方心口,趁对方气息一滞,断刃顺势刺入。
刀鸣、马嘶、雨声混杂一处,黑衣人只看见一道模糊的影子在人群里穿梭,根本锁不住他的方位。有人慌了心神,胡乱挥刀,反倒劈中身旁同伴。
不过片刻,接连数裙地,泥水被血水染成暗红。
为首黑衣人看着手下接连殒命,心底那股狠劲一点点散了,握着短刀的手臂不住发抖。他原以为身负重赡少年早已油尽灯枯,哪里料到,凭着这一身残破躯体,竟还有这般雷霆手段。
最后两名随从也倒在泥中,坡上只剩他一人,孤零零对着纪翎。
纪翎微微喘息,胸口起伏剧烈,血水顺着衣摆不停往下淌,肋下伤口的痛楚几乎要将他拖垮,握着断刃的手不住轻颤,依旧稳稳对准对方。
为首黑衣人再无半分方才的凶狂,短刀“哐当”落在泥水里,慌忙往后退了两步,屈膝弯腰,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意。
“你.....你是个怪物!”
“狗奴,凭你们也配提鬼谷学派....”纪翎一步步朝他走近。每踏出一步,泥地里便印下一个沾血的足印。
“我只是听命行事!所有谋划都不是我的主意,我知道不少内情,我全都告诉你,求郎君饶我一命!”黑衣人慌忙拱手,额头冷汗混着雨水滚落,“我可以带路,带你避开其余搜捕的人手!”
纪翎在他身前两丈外停下,剧烈的消耗让眩晕感翻涌上来,耳畔风声嗡嗡作响。他咬紧牙关,撑着最后的清明,目光沉沉锁住跪地求饶之人。
“你也配和我谈交易?”他声音沙哑低沉。
话音落下,他提刃上前。
雨还在下,林间只剩下风雨呼啸,还有纪翎粗重到近乎破碎的喘息。
他握着断刃的手微微松开,半截刀劝当啷”一声,坠进烂泥之郑方才搏杀耗尽了他残存的所有气力,绷紧的心神骤然一松,周身伤口的剧痛轰然炸开。
他想再往树丛那边挪一步,想去看看昭儿,可双腿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屈膝跪倒在泥泞之郑上半身往前倾,额头几乎要碰到泥水。
意识如同被潮水裹挟,一层层往下沉。耳边的雨声、风声,都变得遥远模糊,眼前景物重重叠叠,不断发黑。他还能勉强分辨树丛的方向,心底反复惦念,昭儿还在,紫罗还在,他们暂时安全了。
紫罗从树丛里探出头,看见满地尸首,看见跪倒在泥里一动不动的纪翎,吓得大气不敢出,片刻之后才压抑着哭声,低低唤他:“纪郎……纪郎!”
纪翎听见了,却已经没有力气转头回应,他努力的抬起头道:“别管我了,带着昭儿离开......”
话没完,纪翎无力的倒在泥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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