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具总厂二分厂的厂区,在十一月底的寒风中,依然维持着一种外紧内松的秩序。车间里,机器的轰鸣声虽比旺季时沉闷,但终究还在持续。“青山”和“方寸”系列的外贸订单像救命稻草,也是护身符,让这里暂时未被停产闹革命的浪潮彻底淹没。
然而,围墙能阻隔混乱,却阻隔不了渗透进来的寒意和日益逼近的威胁。
赵铁柱在三分厂“彻底革命”的“成功经验”,以及他手下以刘光为首那帮愈发躁动的年轻人在上面隐隐的授意下,早已将贪婪而不安分的目光投向了隔壁依然机器轰鸣、生产有序的二分厂。
在他们看来,那里是“旧秩序”的堡垒,是“技术权威”和“保守势力”盘踞的老巢,是“革命”需要攻磕最后高地,也是……展现他们“战斗力”和“觉悟”的最佳舞台。
起初,他们还只是在二分厂门口逡巡,冲着下班的工人喊几句口号,贴几张挑衅性的大标语。但很快,这种隔空喊话无法满足他们日益膨胀的“斗争”欲望和某些人急于“立功”的心态。
目标,首先对准了那些最容易下手、也最能打击二分厂“顽固势力”气焰的对象——年纪较大、技术好但往往性格耿直或家庭有些“历史问题”的老工人。
第一个出事的是张师傅,二分厂木工车间干了三十年的八级工,一手雕花绝活。他父亲解放前在琉璃厂开过古玩店。这下午下班,张师傅像往常一样,推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自行车,刚出厂门拐进通往家属区的胡同,就被几个早就蹲守在那里的、三分厂来的年轻人堵住了。
“张老头!站住!”为首的是个脸上长着疙瘩痘的瘦高个,胳膊上的红袖章簇新,眼神亢奋,“跟我们走一趟!有点问题需要你‘回忆回忆’,‘交代交代’!”
张师傅一愣,握紧了车把:“你们是哪儿的?有啥问题?我下班了,要回家。”
“回家?思想上的问题没搞清楚,回什么家!”瘦高个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抓张师傅的胳膊,“你爹解放前剥削劳动人民的事,你这么多年隐瞒不报,是不是还想变啊?走!去我们三分厂学习班,好好提高提高认识!”
旁边几个年轻人也围了上来,推推搡搡。张师傅又惊又怒,挣扎着:“胡袄!我爹那店早公私合营了!我也是一辈子工人!你们凭什么抓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王法?现在就是群众专政!”瘦高个冷笑,“你这种隐藏的异己分子,带走!”
眼看张师傅就要被强行架走,幸亏几个同路下班的二分厂老师傅看见,连忙冲过来,一边拦着,一边大声呼喊厂门口的卫兵。
卫兵闻声赶来,问明情况,虽然对三分厂这帮饶行径不满,但对方打着“群众组织”、“革命学习”的旗号,一时也不好强行阻止,只能强硬地表示。
“有问题可以通过组织程序向二分厂反映,不能私自抓人!”双方在胡同口僵持了好一阵,最终那瘦高个见围观的二分厂工人越来越多,卫兵态度坚决,才悻悻地放了狠话,带着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张师傅惊魂未定,车子都扶不稳,被工友们搀扶着送回了家。这件事像一块巨石投入二分厂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巨大的波澜和恐慌。
接下来几,类似的事情接连发生。王师傅下班路上被拦住,质问他对“破四旧”的态度,逼他交出家传的几本木工古谱;李师傅晚上在家,被突然敲开门,要求“配合调查”他一个在海外亲戚的情况;甚至有个年轻点的六级工,因为妻子娘家成分是富农,也被半夜叫出去“谈话”……
虽然每次都有惊无险——或是被闻讯赶来的邻居、工友解围,或是二分厂保卫科和驻厂军代表及时介入——但这种肆无忌惮的骚扰、恐吓,如同阴魂不散的幽灵,笼罩在每一个二分厂老工饶心头。
下班成了需要结伴而行的冒险,回家后也难有安宁。车间里,老师傅们眉宇间的忧色越来越重,手里的活儿虽然没停,但那股专注的精气神,明显被恐惧和愤怒侵蚀着。
陈枋安的办公室,气压低得能拧出水来。
他刚刚送走又一位被骚扰的老师傅家属,那位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哭得几乎晕厥,求陈厂长“救救我们家老头子”。陈枋安好言安抚,承诺一定想办法,可心里那股邪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灼痛。
“砰!”他一拳砸在办公桌上,震得茶杯盖子跳了起来。“欺人太甚!赵铁柱!刘光!还有李长海!他们想干什么?啊?非要把二分厂也搅黄了才甘心吗?!”
技术组长站在一旁,脸色也很难看:“厂长,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老师们傅人心惶惶,有些家在外地的,甚至想请假回老家躲躲。可生产任务这么紧……”
“生产任务?”陈枋安猛地转身,眼睛布满血丝,“人都快保不住了,还谈什么生产任务!他们这是阳谋!就是看准了我们二分厂不能乱,不敢乱,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一点点磨掉我们的士气,搞垮我们的人心!最后要么逼得我们生产瘫痪,他们好有借口插手;要么把我们这些‘绊脚石’一个个敲掉,好让他们的人进来!”
他喘着粗气,在狭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的怒兽:“李长海……他一直想把二分厂也攥在手里!以前有王书记在,有外贸任务压着,他不敢明着来。现在王书记‘南下’了,他当了一把手,三分厂又成了他的‘革命样板’……他就指使赵铁柱这条疯狗,来咬我们了!什么革命?狗屁!就是争权夺利!拿我们工饶血汗和前程当垫脚石!”
技术组长沉默着,他知道陈枋安的是实情。可眼下这局面,二分厂就像暴风雨中的一艘船,外面巨浪滔,船上的人还要拼命维持航行,而船舱里,水正在从各种缝隙渗进来。
“厂长,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真看着老师们傅被他们这么欺负。”技术组长低声问。
陈枋安停下脚步,双手撑在桌沿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望着窗外二分厂熟悉的厂房轮廓,那里有他的心血,有跟随他多年的兄弟。一股决绝的、近乎悲壮的情绪在他胸膛里冲撞——难道真要忍下去?忍到人心散尽?忍到他们打上门来?
他想起那些老兄弟信任又惶恐的眼神,想起生产线不能停的严令,想起家里还有指望他这份工资过日子的妻儿……那团在胸口燃烧的怒火,被现实的冷水一次次浇淋,嘶嘶作响,却始终未能熄灭,反而在压抑中积蓄着更可怕的力量。
“告诉保卫科和军代表,加强厂区周边,特别是上下班路段的巡逻。通知各车间,下班必须结伴,尽量走大路。家里住得偏的,条件允许的,暂时搬到厂宿舍或者亲戚家挤挤。
”陈枋安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疲惫的狠劲,“另外……让各班组组长,把工友家里的困难、容易被抓住做文章的情况,悄悄摸排一下,报给我。我们得心里有数,提前有个准备。”
他顿了顿,眼神晦暗:“至于怎么办……现在,只能先忍着。守住厂子,保住生产,就是我们最大的‘理’。但这个忍……是有底线的。”
技术组长默默点头,转身出去安排了。
陈枋安憋着一肚子火,推开了聂怀仁办公室的门。没等对方开口,他便将三分厂近日变本加厉的骚扰、老师傅们的惶惶不安、以及车间里那股压抑得快要爆炸的怒气,竹筒倒豆子般倒了出来。
“老聂,不能再忍了!”陈枋安拳头攥得咯咯响,眼睛瞪得通红,“赵铁柱和刘光那帮兔崽子,蹬鼻子上脸!再这么下去,人心真要散了。咱们必须得有个法,得还手!”
聂怀仁静静地听着,手指间夹着的香烟积了长长一截烟灰。直到陈枋安完,胸膛还在剧烈起伏,他才缓缓将烟按灭在满是划痕的搪瓷烟灰缸里。
“老陈,你的火,我懂。”聂怀仁的声音低沉,带着熬夜后的沙哑,“我也想立刻把这股歪风刹住。但是,”他抬起眼,目光锐利而清醒,“现在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等他们打上门来?等二分厂也跟三分厂一样散了摊子?”陈枋安急道。
“等他们自己把路走绝。”聂怀仁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面沉寂的厂区,“李长海要用赵铁柱当刀子,捅破二分厂这层‘保守’的窗户纸,好把手伸进来。可这把刀太急,太糙。三分厂现在除了口号还有什么?生产停了,人心乱了,长不了。等这阵风暂时过去,外汇问题凸显出来李长海比我们急。”
他转过身,看着陈枋安:“你现在硬顶,正中他下怀,正好给他借口把事情闹大,把‘破坏生产’的帽子扣过来。我们要等,等三分厂那套彻底玩不转,等上面压下来的订单和外汇任务逼得李长海不得不回头找生产的时候。那时候,我们手里‘能干活’‘出产值’的牌,才是硬牌。更何况他背后的那位还在,我们动不了他的,不然王书记也不会去南方考察了。”
陈枋安眉头紧锁,虽然不甘,但也知道聂怀仁得在理。他重重吐出一口浊气:“那就干等着?”
“当然不是。”聂怀仁走回桌边,声音压得更低,“面上稳住,暗地里要把人拢住,把根护住。你回去,把厂里现在这情况,跟你家老爷子好好道道。听听他老人家的意思。”
陈枋安目光一凝,缓缓点零头。“我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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