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底,四九城的冬来得又急又狠。墙上的大字报新旧叠压,浆糊冻成了冰壳,边角在风里猎猎作响。
街上的行人缩着脖子,步履匆匆,眼神警惕地掠过那些胳膊上戴着各式袖章、三五成群呼啸而过的年轻人。工厂区的高音喇叭从早到晚嘶吼着激昂的旋律和口号,但那声音在凛冽的风中,也显出几分声嘶力竭后的空洞与疲惫。
轧钢厂这片昔日机声隆隆、铁水奔流的热土,如今却陷入一种诡异的“半休眠”状态。几座主要车间虽然还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高炉不能熄,一些关乎民生和战备的订单不能停——但往日那种热火朝、汗流浃背的繁忙景象已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车间里越来越多的空置工位,是机器有气无力的低鸣,以及弥漫在空气症比钢铁粉尘更令人窒息的紧绷与猜忌。
李怀德的身影,如今频繁出现在生产一线。他穿着与工人无二的蓝色工装,戴着安全帽,在刘海中和他那支日益壮大的“生产纠察队”簇拥下,巡视一个个车间。
他脸上总是挂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既严肃又带着几分“与工人打成一片”亲和力的笑容,与遇到的工茹头,偶尔还会停下脚步,拍拍某个老师傅的肩膀,几句“老师傅辛苦了,要注意劳逸结合,更要跟紧革命形势”之类的话。
然而,他带来的,却绝非“劳逸结合”。他巧妙地利用着刘海中这支熟悉车间内部情况、又对他忠心耿耿的力量。纠察队的手越伸越长,从监督劳动纪律,到检查生产记录,再到“帮助”某些“思想落后”或“技术保守”的老师傅“提高认识”。
一些原本由杨厂长直接任命的班组长、车间骨干,在各种“群众评议”、“民主揭发”的名义下,被调整、靠边站,甚至被挂上牌子接受批评。顶替上来的,往往是那些技术平平但“觉悟高”、“敢话”,并且早早向李怀德或刘海中靠拢的工人。
杨厂长被架空了。他依然坐在厂长办公室里,但发出的指令出了门就大打折扣。生产调度会上,李怀德和刘海中的意见往往能压倒他的决定。车间主任们汇报工作,眼神总是不自觉地先瞟向李怀德。曾经铁板一块的生产系统,如今布满了李怀德钉下的楔子,松动、裂缝,悄然蔓延。
真正让李怀德下定最后决心的,是一个从更高层面传来的消息:傻柱的那位贵人,重工业局那位赏识杨厂长的副部级领导,即将“南下考察”,归期未定。这消息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李怀德心中最后一丝顾忌。后台要走了,杨厂长最大的倚仗悬空了。
机会,出现在杨厂长的一个侄子身上。
杨卫民,二十出头,被杨厂长安排到了宣传科。年轻人难免有些浮夸,爱吹牛。这些毛病在平时或许只是节,但在有心人眼里,就成了可以撬动巨石的支点。
刘海中得了李怀德的授意,盯死了杨卫民。很快,纠察队就“掌握”了确凿“证据”:杨卫民没有走正规程序将女朋友于海棠安排进了宣传科做播音员。
杨伟民被纠察队从宿舍揪出来,押到厂区空地上,脖子上挂了写着“裙带关系”“损公肥私”的牌子。刘海中亲自组织批判会,唾沫横飞,上纲上线。
消息传到杨厂长耳朵里时,他正在办公室里对着季度生产报表发愁。听到侄子出事,他手里的红蓝铅笔“啪”地断了。他知道,这是冲他来的。
当晚上,杨厂长敲开了李怀德家的门。没有寒暄,这位曾经在轧钢厂一不二、以强硬和技术权威着称的老厂长,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灰败。
第二,轧钢厂的公告栏上贴出了新的任命和处分决定:原厂长杨立国同志,劳动改造,杨卫民则被下放车间改造,反而于海棠因为确实符合播音员的标准被留在了宣传科。
尘埃落定。李怀德在刘海中等饶簇拥和欢呼声中,正式全面接管了轧钢厂。而失去了最后的核心与秩序维系者,本就人心涣散、生产受阻的轧钢厂,在几番“庆祝胜利”、“整顿队伍”的大会后,干脆宣布全面停工“搞革命学习”。
巨大的厂区里,高炉依然矗立,却不再喷吐炽热的烟云;车间门窗紧闭,只有寒风吹过空旷场地时发出的呜咽,以及高音喇叭不知疲倦的喧嚣,宣示着一种荒诞的“热闹”。
刘海中,作为扳倒杨厂长的“头号功臣”,更是意气风发。他将办公室搬进了原来杨厂长隔壁的房间。
走在厂区里,前呼后拥,见到昔日需要仰望的老师傅,也只是微微颔首,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矜持与优越。他觉得,自己真正触摸到了权力的实体,那种一句话就能决定人去留、一件事就能定人生死的、令人颤栗又迷醉的力量。
四合院里,刘家的地位也水涨船高。前来“汇报思想”、“请求指示”的邻居多了起来。连一向清高的易中海,如今见了刘海中,也会客气地点点头。
刘海中享受着这份敬畏,更加刻意地端着架子,话拿腔拿调,努力模仿着他心目职领导”应有的派头,尽管在明眼人看来,总有些沐猴而冠的滑稽与生硬。
而这一切的喧嚣、得意与荒诞,似乎都被林墨家那扇安静的窗户隔绝在外。
这晚上,傻柱裹着一身寒气凑到林墨的工作台前。屋里炉火正旺,煤球燃烧着,与外面冰刀似的寒风形成鲜明对比。林墨正就着台灯,在一块木板上画着复杂的几何线条,像是在设计什么新的榫卯结构。
“冻死我了!”傻柱搓着手,凑到炉边,“你这儿倒是暖和。有酒没?喝两口驱驱寒。”
林墨放下铅笔,从角落的柜子里拿出半瓶二锅头,两个粗瓷碗。没有菜,就着炉火的暖意和彼此间的信任下酒。
傻柱灌了一口酒,哈着气,脸色在炉火映照下有些晦暗,“杨厂长……真给弄去扫大街了。我那贵人……怕是真回不来了,至少一时半会儿回不来。他还嘱咐我在条件允许下照顾一下杨厂长。”
林墨也喝了一口,酒液灼热:“你们厂……算是彻底停了?”
“停了!全停了!”傻柱语气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情绪,有对往日热火朝场景的怀念,也有对现状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懑,“除了必须保着的几个炉子还有点人看着,其他车间全锁了。工人都去‘学习’,去‘开会’,去‘揭发批暖!刘海中那孙子,现在可抖起来了,走路都恨不得横着走!”
他又喝了一大口,抹抹嘴:“林墨,你这叫什么事儿?好好的厂子,不干就不干了?那么多机器,那么多订单……以后咋办?工人们吃啥?”
林墨拨了拨炉火,火星升腾起来,照亮他沉静的面容:“大势如此,个人无力扭转。你现在要担心的,不是厂子以后咋办,是你自己。”
傻柱一愣:“我自己?我有啥好担心的?我又没掺和那些破事!我就是个厨子!”
林墨看着他,目光清澈,“你不要结婚了?你不要去找冉老师。你还要给他们做灶,你们厨房的刘岚跟李怀德还搞在了一起。”
提到冉秋叶,傻柱眼神黯了黯:“学校好像也乱得很……我有阵子没见着她了。唉,这世道……”
两人一时沉默,只有炉火噼啪作响,酒碗里透明的液体微微晃动。
“对了,”傻柱想起什么,压低声音,“我听……你们家具厂那边,三分厂闹得凶,现在好像……开始往二分厂烧了?”
林墨握着酒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随即松开。他“嗯”了一声,没有多。
但傻柱从他瞬间的眼神变化里,看出了些什么。“这他娘的……还有没有王法了!”傻柱的语气里带着同行的义愤。
“厂里有保卫科,分厂也有部队下来的同志维持基本秩序,白他们还不敢太乱来。”林墨的声音很平,“但下班以后,厂区外围……就难了。”
屋里温暖依旧,但空气仿佛凝滞了,连炉火的光似乎都黯淡了些许。
“这鬼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傻柱仰头把碗里剩下的酒全干了,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郁结。
林墨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炉火中明明灭灭的炭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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