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两,林墨的生活表面依旧。他按时出现在二厂木工车间,打磨着出口订单中要求最高的构件,偶尔为围上来的年轻工人解答技术难题,话不多,。
车间里关于三分厂的议论悄悄弥漫,但在不少老工人平静无波的神情影响下,那些焦虑与愤懑似乎也被暂时压抑,化为更沉闷的劳作。
只有陈敏察觉到他深夜归来时,身上偶尔沾染的、不属于车间木屑的淡淡尘土气,以及眼底深处的思虑。她没有多问,只是在他伏案绘制一些复杂到近乎诡异的榫卯结构图时,端上一杯温热的茶水。
第三晚上,他打开一张用铅笔细细列出的清单,字迹工整却略显颤抖,显然誊写者心情极不平静。清单分门别类:工具类......;图谱口诀类.......;书札杂项类......。每项后面简单标注了原主姓氏、住址等信息。最后用极的字备注存放于三分厂原三号物料仓库东侧隔间,外有木条钉封,由三个“积极分子”日夜轮守。
这是林墨通过各种方式收集到的信息。
清单不长,但林墨看得极慢。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位老师傅数十年的心血甚至家族数代的积累。那些冰冷的物品描述,此刻仿佛有了温度,带着匠人手泽的温热与传承的沉重。
他收起清单,关掉电灯,在绝对的黑暗与寂静中,静静坐了许久。意识沉入那片紫檀幽香的木盒空间,里面整齐码放着来自娄家的古董、梁先生的珍本。
子时将至,万俱寂。林墨换上一身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深灰衣裤,看了看旁边的已经沉睡的陈敏,他留了纸条明要回车间拿东西。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四合院,融入四九城沉睡的街巷。
三分厂所在的区域,白日喧嚣,入夜后却有种诡异的寂静。厂门紧闭他运用越来越纯熟的潜行能力,结合对厂区布局的烂熟于心,悄然靠近位于厂区西北角的旧物料仓库区。
三号仓库是栋老旧的砖木结构平房,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东侧隔间门外,果然坐着两个裹着棉大衣的年轻工人,正就着一盏煤油灯低声话,呵出的白气在昏黄光晕中升腾。一个不停跺脚,抱怨夜寒;另一个则警惕地不时四下张望。
林墨从仓库梁上利用工具撬开了木板 ,闪身而入,反手将木板虚掩。两名看守还在左右看看,一切如常,只当是夜风。
仓库内没有窗户,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透入的微弱光线,勉强勾勒出室内堆积如山的轮廓。看来这段时间赵铁柱他们没少这疼痛,林墨没有点火,他借着微光观察着室内物体的“存在”。
很快,他“看”到了。靠墙堆着的是各式工具,用草绳胡乱捆扎;几个破木箱里塞满了卷轴、册页;墙角几个麻袋,沉甸甸的,透出金属和瓷器的冷硬感;还有几个鼓囊囊的布包,散落在杂物堆上。
时间紧迫。林墨不再犹豫,心念疾转。意识如无形的手,掠过那些承载着传承记忆的物件——特制的工具、泛黄脆弱的图谱、字迹工整的手札……一件件,一捆捆,如同被扫入空间,悄无声息地消失,纳入工坊空间预先规划好的区域。
那些明显属于“浮财”的金银器物、手表、瓷器,他略作停顿,也收取了半,只留下大量价值没那么大的物件、和一部分散乱的钞票。
做完这一切,林墨再次感知门外动静。两名看守正低声抱怨气,并无异样。他悄无声息地拉开板缝,如一片落叶飘出,反手将木板装上。
随后,他沿着来路,借助阴影和工坊空间的短暂隐匿,迅速撤离三分厂,如同从未出现过。
回到四合院,色依旧漆黑。林墨没有点灯,他已经换回常服,纸条还在,陈敏也没有醒来。意识沉入木盒空间,那里新增的“藏品”静静地堆放着,与娄家的古董、梁先生的珍本并粒
他知道,自己今夜所为有可能会引发不少的事情。当赵铁柱发现“浮财”不翼而飞;当那些参与抄没、的年轻“积极分子”发现一直觊觎的传承图谱不见……猜忌的裂痕,便会在这看似铁板一块的“工人领导组”内部悄然滋生。至于李长海怎么处理就看他的手腕了。
新的一即将开始,三分厂仓库里的“发现”与随之而来的猜忌风暴,也将随着晨光,慢慢浮出水面。
三分厂仓库失窃后的第三,四九城家具总厂几个老工人聚居的胡同院落里,接连发生了几桩“怪事”。
最先发现的是住在锣鼓巷深处的赵老栓。他是厂里为数不多的、还留着清朝辫子时期学艺习惯的老木匠,七级工,擅长雕花,尤其是一手“过枝莲”的绝活。
那晚被抄走的,除了几把他祖父亲传的、刃口带特殊弧线的雕刀,还有一本用油布包了又包的《纹样古谱》,据是他师祖从宫里流出来的摹本,上面有早已失传的几种宫廷家具雕花样式。
那凌晨,赵老栓起夜,迷迷糊糊走到院角茅房,脚下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他提起昏暗的煤油灯一照,心脏差点跳出嗓子眼——门槛外阴影里,赫然放着一个油布包!那熟悉的包法,那磨损的边角……他哆嗦着手打开,里面正是他那本《纹样古谱》!
书页完好,甚至里面夹着的、他当年学艺时师傅批注的纸条也一张没少。油布包旁边,还整整齐齐摆着那几把雕刀,刃口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唯有精心保养才有的光泽。
油布包最外面,用一块碎砖压着一张二指宽的纸条,上面是用烧过的火柴头写的字,意思就是让他藏好了。
赵老栓一把将东西搂在怀里,老泪纵横,对着黑漆漆的院子连连作揖,嘴里无声地念叨着祖师爷保佑。
他不敢声张,连夜在睡炕底下挖了个深洞,将油布包和雕刀用蜡纸裹好,埋了进去,上面重新铺好砖,压上旧箱笼,这才摸着狂跳的心口,和衣躺下,睁眼到亮。
类似的“怪事”,在同一夜里,发生在另外四五位老师傅家。有的东西被放在窗台下,有的塞进了煤堆缝隙,有的甚至悄悄挂回了原先被抄走工具的屋梁暗格处。无一例外,都附带着那张用火柴头写就的、内容大同异的警告纸条。
下午,陈枋安找了个由头,来到总厂木工车间。林墨正俯身在大型带锯旁,跟两个年轻工人讲解一块瘿木的开料注意事项。他穿着半旧的工装,袖口挽起,露出手臂流畅的肌肉线条,神情专注而平静,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沾着些木屑。
陈枋安站在不远处看了片刻,直到林墨讲解告一段落,直起身,用棉纱擦手,才走了过去。
“林墨,忙呢?”陈枋安语气如常。
“陈师傅。”林墨转身,点零头,“有点急料要处理。您有事?”
陈枋安看了看周围,声音放低:“听……最近有些老师傅家里,丢的东西又‘回来’了。怪事。”
林墨擦手的动作没有丝毫停滞,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哦?有这种事?那倒是好事。具体怎么回事?”
他的反应太自然了,自然得让陈枋安抓不到任何破绽。陈枋安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那双眸子里看出些什么,但里面只有平静的询问,以及一丝对“怪事”合理的好奇。
“不清楚。”陈枋安摇摇头,话锋却带着试探,“能这么悄无声息地把东西从三厂弄出来,再一家家送回去,可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厂里厂外,怕是有能人啊。”
林墨将棉纱扔进旁边的废料桶,拿起水壶喝了口水,语气依旧平淡:“是挺能耐。不过,东西能回来就好。老师们傅不容易,那些都是命根子。”
他避开了“是谁”的问题,只表达了朴素的感慨。陈枋安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什么结果。他深深看了林墨一眼,拍拍他的肩膀:“是啊,回来就好。你忙吧,我走了。”
水木园的斗争形式也越发激烈。梁先生的身体本就不好,几次下来,更是每况愈下。林墨通过钱研究员那边零星的消息,大致掌握了梁先生的状况和那些“看守”的规律。
每隔三四,在夜色最深沉的子时前后,林墨便会换上那身深灰衣裤,背上一个装有简单药品、食物和清水的布包,如同暗夜里的幽灵,潜向水木园。
梁先生起初还会惊惶,让他快走,后来似乎也麻木了,或者是对林墨这种神出鬼没的能力有了一种无奈的信任。他只是睁开浑浊的眼睛,看着阴影中林墨模糊的轮廓,轻轻点头。
“藏书阁……空了。”有一次,梁先生吃完东西,忽然低声,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怅惘与一丝释然,“他们发现……暴跳如雷。可是,找不到了……。”
林墨默默收拾着饭盒,没有接话。
梁先生长长地、无声地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有着了然的悲凉,也有一种托付般的沉重:“也好……也好。落在你手里,比落在他们手里强。”
临走前,林墨总会留下几包药,用油纸包好,塞在梁先生的枕头下。或者留下一罐蜂蜜,叮嘱他兑水喝。他会将房间简单整理一下,至少把地上的碎纸杂物扫到角落,让这里看起来不那么像囚笼。
每次离开,他都像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而林墨知道,他救不了所有人,改变不了大势,他所能做的,就是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护住那些不该熄灭的灯火,无论是具象的传承图谱,还是抽象的人格与学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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