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下班林墨没有直接回家,自行车拐过几条熟悉的胡同,最终停在了陈枋安家住的那片相对静谧的院外。
院门虚掩,透出一线昏黄的光。林墨轻轻叩响门环,里面传来陈枋安的声音:“进来吧,门没闩。”
推门而入,院里那棵老石榴树下,陈枋安正独自坐在石凳上,面前几上摆着一壶茶,两只杯,茶水已凉,显然等了有些时候。
“陈师傅。”林墨在对面石凳坐下。
陈枋安没客套,直接拿起茶壶给他倒了杯凉茶,开门见山:“这么晚来,是听了三分厂那些老工人被抄走的不少老东西吧?”
林墨端起茶杯,冰凉的瓷壁贴着手心:“是。听不少老师傅家里传了几代饶图谱、口诀、工具,甚至还有祖辈手札,都被收走了,现在还在厂里的仓库里。有些……恐怕已经毁了。”
陈枋安叹了口气,那叹息在寂静的院里格外沉重:“不止三分厂。一厂、二厂,甚至不在咱们总厂系统的,只要家里干木匠活的,有点年头、带点老样子的东西,都被盯上了。‘破四旧’的浪头打过来,首当其冲就是这些看得见、摸得着的‘旧物’。”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林墨,“我们现在没有办法救回来,东西在赵铁柱和刘光那帮人手里,明着要,等于送把柄。”
林墨声音压低,“我就是想了解一下到底有哪些东西被收走了,哪些最要紧,得有个数。您家老爷子在木工行当里德高望重,这些年虽退了,但人情脉络还在。那些被抄了家的老师傅,现在敢怒不敢言,但是我相信老爷子这里应该有数。”
陈枋安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石桌边缘。月光穿过石榴树枝叶,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光斑。良久,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复杂:
“林墨,不瞒你,这段时间,来找我的老师叔、老师侄,不止是为了诉苦、递消息。”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情绪,“他们……想让我站出来。”
林墨抬眼,对上陈枋安眼中那簇压抑的火苗。
“赵铁柱在三分厂搞的那一套烧图谱、批老师傅,断的不是几件家具的营生,是咱们木匠行当的根!”
陈枋安语气激动起来,又强自克制,“一厂是李长海的基本盘,赵铁柱又是他的铁杆,暂时乱不了。二分厂我还能勉强稳住生产,外面的保卫科和军人也可以暂时保证生产部受到袭扰,可人心呢?看着三分厂的同道遭殃,看着祖宗传下来的东西被当柴烧,谁心里不憋着一股火?”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来找我的那些老师傅,听我陈枋安还敢跟赵铁柱那种货色顶一顶,就觉得……或许我能带个头,把大伙儿拢起来,跟赵铁柱、跟那股胡来的风气斗一斗!至少,把那些被抢走的东西保下来,把一些传承护住!”
到最后,他的声音微微发颤是一种混合着责任、义愤与某种历史使命感的激荡。
林墨沉默地听着,没有立刻回应。
陈枋安看着林墨沉静如水的面容,那股激昂稍稍平复,转而化作一种深切的无奈:“我知道,这事难。我陈枋安在二分厂话还管点用,但一厂……那是李长海经营多年的地盘,从上到下都是他的人。”
“工会那边,老马人迂,可眼下这形势,工会能发挥的作用也有限。要想真正撬动总厂,形成合力,光靠我们这些老家伙,不够。”
他目光紧紧锁住林墨:“林墨,我们需要你,老聂也想让我劝劝你,只是我怕你为难一直都没开口,现在既然你来了还是要告诉i的。不止是因为你八级工的身份,更因为……我看得出来,你跟他们不一样。”
“你年轻,有手艺,有静气,更重要的是,你在工人里头,尤其在年轻工人和踏实干活的人心里,有分量!一厂那边,不少人是因为你的培训班才突破的,而且那边的车间改造你也是一直跟着,很多人十分佩服你。如果你愿意站出来,或许……真能有些不一样。”
陈枋安的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林墨心湖。他清楚陈枋安所的分量——不是权力,而是一种基于技艺、人情和每次需要都能站在一线的信任累积。
然而,他更清楚“站出来”意味着什么。那将不再是躲在工人身份和技术角落里的相对超然,而是彻底投身于眼前这愈发汹涌、是非难辨的激流。
一旦踏出这一步,便是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再难有退路。他不仅要面对赵铁柱、李长海这些明面上的对手,更要应时代洪流的裹挟。甚至,他好不容易为陈敏、为家人营造的相对安稳的方寸之地,也可能被波及。
“陈师傅,”林墨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斟酌,“您的,我都明白。那些传承,不该就这么断了。老师们傅的委屈,也该有个法。”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陈枋安,“但‘站出来’,公开带领大伙儿斗争……现在这局面,牵一发而动全身,而且对抗大势注定失败。更何况李长海不会坐视有人动摇他的根基。一步踏错,可能不仅保不住东西,还会把更多原本还能维持生产、保住饭碗的工人,拖进更不可测的漩危”
陈枋安眼神暗了暗,他知道林墨的是实情,也是最大的顾虑。
“您容我想想。”林墨站起身,夜色中他的身影挺拔却透着凝重。
陈枋安也站起来,用力拍了拍林墨的肩膀,那手掌粗糙而温热:“林墨,我不逼你。这事关乎太多东西,你得自己想清楚。”
“我明白。”林墨点头,转身走向院门。走到门口,他停住脚步,没有回头,声音清晰地传来:“陈师傅,你也要做好准备,我相信陈老爷子也会跟你,在木工群体里他们最相信的其实是你。”
陈枋安眼中光芒一闪:“好!我了解!”
林墨的身影融入门外深沉的夜色,自行车铃轻响,渐渐远去。
陈枋安独自站在石榴树下,望着林墨消失的方向。他知道,这个年轻人心中自有沟壑,他也想看看林墨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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