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家的晚饭桌,气氛像一锅将沸未沸的滚水。
往日里,这张老旧榆木桌上最受瞩目的,永远是摆在刘海中面前那盘黄澄澄、油汪汪的炒鸡蛋。鸡蛋金贵,供应也有限。
这盘炒鸡蛋,是七级锻工刘海中作为一家之主、主要收入来源,也是他作高体力劳动保障营养的主要来源。二大妈炒得精心,刘海中吃得坦然,刘光、刘光福兄弟俩,多半只敢用筷子尖沾点油星,拌着自己碗里的窝头咸菜。
可今,变了。
刘光回来得晚,胳膊上那截红布箍还没解下,大剌剌地往桌前一坐。目光一扫,直接落在了那盘炒鸡蛋上。
“妈,给我也盛一碗米饭。”他开口,语气不是请求,是告知。
二大妈正给刘海中盛粥,闻言一愣:“光,咱家晚上不都吃窝头吗?米饭得等你爸……”
“我今就想吃米饭。”刘光打断她,伸手拿过空碗,自己起身去掀锅盖。锅里果然还剩半锅二米饭,是中午特意给刘海中留的晚饭主食。刘光毫不客气地盛了一碗,重重放回桌上。
刘海中正夹起一筷子鸡蛋,手停在半空,眉头拧成了疙瘩:“光,你搞什么名堂?那是我的饭!”
刘光抬眼看他,没话,只是用左手慢条斯理地将胳膊上那截皱巴巴的红袖章又捋了捋,让它更显眼些。然后,他伸出筷子,不是夹咸菜,而是直接朝那盘炒鸡蛋伸去。
“啪!”
刘海中的筷子猛地敲在刘光伸出的筷子头上,声音清脆,带着怒意:“反了你了!老子还没死呢!”
若是往常,这一敲加上父亲的怒喝,足以让刘光缩回手,低头认错。可今,刘光只是手顿了顿,随即抬起头,直视着父亲因愤怒而涨红的脸。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以往的畏缩,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挑衅、亢奋和某种虚张声势的强硬。
“爸,”刘光开口,声音不高,却让饭桌上另外三人都屏住了呼吸,“现在外面什么形势,您听收音机看报纸,比我清楚。‘革命不是请客吃饭’,讲究的是平等,是破除封建家长制那一套。家里吃饭还分三六九等,这思想,可得改改了。”
他顿了顿,筷子尖依然悬在炒鸡蛋上方:“我这可不是为自己。我是在帮助家里,清除旧习惯、旧作风的影响。您是不是?”
“你……你放屁!”刘海中气得手直抖,另一只手习惯性地去摸放在桌边的鸡毛掸子——那是他教训儿子多年的“家法”。
二大妈吓得赶紧按住他的手:“他爸!别……”
刘光却笑了,那笑容有些冷,眼神往父亲摸向鸡毛掸子的手上瞟了瞟,又抬了抬自己戴着红袖章的胳膊。
“爸,您要打我?行啊。不过您可想好了,我现在是‘进步青年’,在外面参加革命活动。您这一掸子下去,打的可是我的胳膊,还是这‘革命热情’?回头我们学习组知道了,来家里找您‘谈心’,帮您提高认识,那可就不是一盘炒鸡蛋的事了。”
他的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刘海中头顶。刘海中的手僵在半空,摸鸡毛掸子的动作变成了无意义的抓握。他瞪着儿子,胸口剧烈起伏,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可那根熟悉的掸子,却怎么也拿不起来了。
收音机里每慷慨激昂的社论,报纸上连篇累牍的批判文章,街上越来越常见的戴红箍的人群,还有厂里隐约传来的风声……所有这些碎片,此刻在刘海中被怒火冲昏的脑子里,被刘光胳膊上那块刺眼的红布强行拼凑起来,形成一种模糊却极具威慑力的图景。
儿子不一样了。不,是世道不一样了。有些以前经地义的“规矩”,现在好像……真的不适用了?
刘光看着父亲眼中愤怒与惊疑交杂、最终被一丝惧意压制的复杂神情,心中那股因在总厂受挫而憋闷的邪火,瞬间畅快了不少。他不再犹豫,筷子落下,稳稳夹走一大块炒鸡蛋,放进自己碗里,和着米饭,大口扒拉起来,吃得啧啧有声。
刘光福看得眼都直了,咽了口唾沫,却不敢动。
二大妈看看丈夫铁青的脸,又看看大儿子嚣张的吃相,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低下头默默咬了一口手里的窝头,味同嚼蜡。
那盘原本属于刘海中的炒鸡蛋,很快被刘光分去近半。刘海中盯着盘中剩余的金黄,却再也吃不出往日的香。他机械地嚼着窝头,目光落在儿子胳膊的红袖章上,又移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心里翻腾着前所未有的憋屈、恼怒,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蠢动。
以前,他做梦都想当官,哪怕是院里的一个大爷、厂里的组长。他觉得那才是体面,是权力。可儿子胳膊上这块布,似乎代表着另一种更直接、更蛮横、也更让人心悸的“力量”。它不需要资历,不需要手艺,甚至不需要道理,就能让老子在儿子面前吃瘪。
一种混杂着嫉羡、茫然和某种黑暗渴望的情绪,在刘海中心底悄然滋生。如果……如果我也能……
同一片渐浓的夜色下,前院闫家的气氛,则是另一种透骨的凉。
刚蒙蒙亮,闫埠贵就拿着从学校领来的大扫帚,出了院门。他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肘部打着补丁的中山装,只是胳膊上没了往日夹着的课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竭力想维持体面却难掩佝偻的姿态。
他是学老师,家里以前开过文具店的“业主”。这往日里不算大问题的出身,在这越来越讲“根正苗红”的年月,渐渐成了悬在头顶的剑。前几,学校通知他“暂时停课,参加劳动学习”。今,任务下来了:负责打扫学校西口到豆角胡同这一段的街面。
闫埠贵握着冰凉粗糙的竹扫帚把,站在空荡荡的街口。晨雾尚未散尽,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偶尔有早起的邻居骑车经过,看见他,目光复杂地匆匆一瞥,便加速离开,没人打招呼。
他深吸一口带着寒意的空气,开始机械地挥动扫帚。他扫得很仔细,连墙角缝隙里的落叶和纸屑都不放过,仿佛这样就能维持住最后一点“老师”的严谨。
碰到熟人,闫埠贵推了推滑到鼻尖的眼镜,继续低头扫地。镜片后的眼神有些浑浊。
四合院门口,闫解成和闫解放兄弟俩并肩从院里走出来。两人都穿着轧钢厂的工装,胳膊上没有像刘光那样戴袖章。
经过学校门口,他们看见了正在扫地的父亲。
闫解成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犹豫,他毕竟是长子。闫解放却仿佛没看见,甚至刻意将脸扭向另一边,大声着厂里“学习组”的新动向。
“……王组长了,这周就要重点清查落后分子,特别是家庭成分有问题的,更要自觉划清界限,接受监督改造……”
他的声音不大不,恰好能让不远处的闫埠贵听清。
闫埠贵扫地的动作僵住了,握着扫帚的手指节发白。他没有抬头,只是背对着儿子们,脊梁似乎更弯了些。
闫解成嘴唇抿紧,终究还是加快脚步从父亲身边走了过去,从头到尾,没看闫埠贵一眼,也没一句话。
兄弟俩的身影消失在胡同口。闫埠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开始挥动扫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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