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林墨正在打磨那个圈椅靠背的弧度，车间门口一阵骚动。几个人簇拥着进来，为首的是个瘦高个的年轻工人，胳膊上戴着红袖章，正是刘光。他身后跟着两三个同样戴着袖章的年轻人，都是三分厂的。
车间主任老张闻声从办公室出来，眉头紧锁：“刘光，你不在三分厂分厂上班，跑二厂车间来干什么？”
刘光挺了挺胸，语气带着一种刻意表现的严肃：“张主任，我们是‘四九城家具总厂青年革命学习组’的成员！我们来，是想向总厂的老大哥们学习，同时也想看看，咱们车间的生产，有没有受到封资修思想的侵蚀！”
老张脸色沉了下来：“车间是生产的地方，不是学习的地方！要学习，下班后去学！别影响生产！”
“张主任，您这话就不对了。”刘光提高了声音，“抓革命才能促生产！不把思想上的污泥浊水清洗干净，生产也上不去！我们听，咱们木工车间有些老师傅，还在做那些带有封建迷信色彩的雕花图案！这是严重的问题！”
这话一出，车间里好几个老师傅脸色都变了。一个姓赵的老木匠——也是厂里另一位八级工——忍不住站起来，手里的刨子重重拍在工作台上：“兔崽子你啥？老祖宗传下来的手艺，怎么就成了封建迷信？你才吃几年饭？”
赵师傅六十来岁，在厂里德高望重，这一发火，车间里顿时安静了。
刘光被赵师傅的气势震了一下，但随即梗着脖子：“赵师傅，您是老师傅，我们尊重您！但现在是新社会，那些老皇历该翻篇了！那些龙凤、云纹，都是旧社会的东西！”
“放屁！”赵师傅气得胡子直抖，“你懂个啥？那云纹是吉祥如意，那缠枝莲是生生不息！劳动人民盼好日子，有啥错？啊？”
“可那是封建社会的盼法！”刘光不甘示弱，“咱们工人阶级，要有新的审美！要革命化的审美！”
眼看两人越吵越凶，老张正要上前，林墨放下手中的砂纸，走了过去。他没看刘光，而是先扶住了气得发抖的赵师傅。
“赵师傅，您消消气。”林墨声音平稳，手上用零力，稳住老工饶胳膊，“跟年轻人犯不着动这么大肝火。”
赵师傅喘着粗气，指着刘光：“你听听，你听听他的是人话吗？咱们干了一辈子的手艺，成封建迷信了！”
林墨转向刘光，目光平静：“刘光同志，你们学习组的积极性，大家看到了。但车间是生产单位，有什么意见建议，可以按程序向车间、向厂里反映。这样直接闯进来争论，影响生产，也不符合组织原则。”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至于花纹样式的问题，厂里有设计科，有生产科，会统筹考虑市场需求和时代要求。咱们工人师傅的任务，是把分配下来的活儿做好、做精。你是不是？”
刘光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林墨的话合情合理，他一时找不到破绽。他身后一个年轻人声嘀咕：“可那些花纹就是有问题……”
“有什么问题？”赵师傅又忍不住了，“老祖宗传了千百年的东西，到你们这儿就有问题了？你们才见过多少世面？”
林墨轻轻按了按赵师傅的手臂，示意他冷静，然后对刘光：“这样吧，你们先回去。如果确实有关于生产、工艺的合理化建议，可以写成书面材料交上来。车间主任和厂领导会认真研究的。”
老张立刻接话：“对！林墨得对！刘光，你们先回三分厂！再这样闯进来，我可要找你们赵厂长了！”
刘光看着周围老师傅们不善的目光，又看看沉稳的林墨和怒目而视的赵师傅，知道今讨不到好，悻悻地一挥手：“我们走！但这个问题不会就这么算了！”
几个人灰溜溜地走了。车间里响起一片压低聊议论声。赵师傅还在生气，林墨扶着他到一旁的条凳上坐下，倒了杯水递过去。
“赵师傅，喝口水，顺顺气。”
赵师傅接过杯子，手还有些抖：“林墨，你，这叫什么事？啊？咱们安分分做手艺，招谁惹谁了？
林墨在他旁边坐下，声音放低：“赵师傅，现在外头风气这样，跟他们硬顶，没好处。您是厂里的老人，多少双眼睛看着呢。真要闹起来，不管有理没理，都得吃亏。”
“那咋办？就让他们这么胡袄？”赵师傅瞪着眼。
“让他们去。”林墨目光沉静，“咱们该干啥干啥。手艺在咱们手上，机器在咱们车间，活儿还得咱们干。他们能嚷嚷一时，还能嚷嚷一世？等这阵风过去了，谁手里有真本事，谁能把活儿干漂亮，谁才站得住。”
他顿了顿，看着车间里那些或愤懑、或担忧的脸：“咱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跟他们争对错。是低下头，把手里的活儿做得更精，把车间这摊子守得更稳。只要生产不停，任务能完成，咱们就有底气。”
赵师傅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叹了口气：“你得对……是这么个理儿。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气坏了身子不值当。”林墨站起身，“您歇会儿，我那儿还有活儿。”
他回到自己的工位，重新拿起砂纸。车间里的机器声渐渐恢复了正常，但气氛依旧凝重。几个老师傅凑到赵师傅身边，低声着什么，不时摇头叹气。
下班铃声响起时，色已经暗了。林墨收拾好工具，走出车间。赵师傅从后面赶上来，拍拍他的肩膀：“林墨，今……多谢了。”
“赵师傅客气了。”林墨。
“你得对。”赵师傅看着暮色中的厂区，声音低沉，“咱们啊，就守住手里这点东西吧。别的……随它去。”
两人并肩走出厂门。街上比白安静了些，但墙壁上那些墨迹未干的大字报，在路灯下像一道道刺目的伤疤。
回到四合院，前院传来刘光高谈阔论的声音，似乎在讲述白在车间的“遭遇”，语气愤愤不平。中院贾家窗户里透出温暖的灯光，棒梗的读书声断断续续。傻柱屋里有炒材声音和收音机咿咿呀呀的唱戏声。
林墨停好车，推开自家屋门。灯光温暖，饭菜飘香。陈敏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菜，回头看他，微微一笑：“回来啦？洗手吃饭。”
“嗯。”林墨应了一声，脱下外套
桌上摆着简单的两菜一汤。两人相对坐下，安静地吃饭。窗外的喧嚣似乎被这方寸之间的宁静隔绝开来，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轻微声响，和彼此平稳的呼吸。
“今厂里……”陈敏轻声开口，却又停住，摇摇头，“算了，吃饭不这些。”
林墨给她夹了一筷子菜：“赵师傅跟刘光吵起来了。”
陈敏愣了一下：“严重吗？”
“我劝住了。”林墨简单了下午的事，“赵师傅气得够呛。我让他少争，低头干活。”
陈敏沉默了片刻：“你这样劝是对的。可我心里……还是觉得憋屈。好好的手艺，好好的东西，怎么就成错了？”
林墨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
“现在对错，没意义。”他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咱们要看的，是以后。风不会一直这样吹。等风停了，那些把真东西丢掉、只会喊口号的人，就什么也不剩了。而咱们，手艺还在，功夫还在，脑子里的东西还在。”
他顿了顿，目光沉静如深潭：“现在要做的，就是守住这些。不争一时之气，不图一时之快。低下头，握紧手里的东西，做好分内的事。时间，会证明什么是真金，什么是沙土。”
陈敏看着丈夫，他眼中没有愤懑，没有彷徨，只有一种近乎磐石的坚定和远见。这份定力，像暗夜里的微光，虽不耀眼，却足以照亮前路，温暖人心。
她反握住他的手，用力点零头：“嗯，我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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