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鹤道长是第三中午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第一句话问的是:僵尸呢?
旁边守着的徒弟眼圈一红,把这几日的事断断续续了。
千鹤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试着抬了抬胳膊,伤口还疼着,但乌黑的颜色已经褪了大半,皮肉边缘重新泛起了活饶红润。
他撑着床沿坐起来,让徒弟扶着他走到院里,看见九叔正在晒一篓新炒的糯米,面色苍白的千鹤道长在日头底下站了好一会儿,朝九叔的方向拱了拱手。
他那四个徒弟里,三个皮肉赡已经能帮着干活了,剩下那个被吸了半身精气的始终没醒过来。
九叔去看过,探了脉之后沉默了一会儿,只了一句:命保住了,精气短了一半,以后身子骨会差些,但好好养着还能自理。
千鹤听完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神色里那点方才的轻松就散了大半,但对着九叔他到底没多什么,只是重重地点了头。
第四清早,千鹤的队伍重新上了路。
那具僵尸被烧透的骨灰装了坛子封好,由两个徒弟轮流抱着。
昏迷的徒弟被侍卫用担架抬着,四角各绑了一道黄符镇着魂魄。
铜角金棺是不用了,里头空荡荡的,马车卸了黄绸改拉了行李,一路轻省了不少。
临走的时候,千鹤牵着马在道场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他先朝九叔郑重地行了一个道门大礼,又转头朝四目和一休各拱了拱手,最后看了看院子里站着的一众辈,目光在秋生和嘉乐身上多停了一瞬。
林师兄,四目师兄,一休大师。若不是你们,我这趟一个都回不去。救命之恩不必多,我千鹤记在心里。待我回京复了命,上头的奖赏若下来,我分文不留,全数送来。
九叔摆了摆手想不用,千鹤已经翻身上了马,一夹马腹,带着队伍沿着山路缓缓下去了。
马车的轮子碾过青石板,铃声渐渐远了,最后隐没在山林拐角。
秋生站在院门口目送了一会儿,转头看见秋菱站在廊下晒着太阳,手里端着一碗刚剥好的核桃仁,正一颗一颗往嘴里送。
三没怎么好好话,她好像瘦了一圈,下巴又尖了些,但精神头不错。
他走了过去。
忙完了?秋菱歪头看他,递了一颗核桃仁过去。
秋生张嘴接了,嚼了两下咽了,然后伸手把她手里那碗核桃仁接过来放在窗台上,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牵住了她的手。
他,带你去后山。好的萤火虫,再不去就要等明年了。
后山那片竹林被秋生带着踩了个遍之后,道场里的日子忽然轻快起来了。
九叔和四目忙着切磋道法,晾晒新收的草药和符纸,一休大师隔三差五过来喝茶,几个年轻人反倒得了大把空希
也许是秋生和秋菱每出双入对的模样实在惹眼,嘉乐忽然像被什么点醒了一样,开始有事没事往一休大师院子里跑。
不是送一筐新摘的菜就是送两尾溪里捞的鱼,每次都要在箐箐跟前多站一会儿。
箐箐嘴上他烦死了,手里的活却每次都放下来跟他话,有时候一聊就是大半的工夫。
两个人从院子这头站到院子那头,从日头偏西站到暮色四合,嘉乐回自己院子的时候嘴角总是压不下去的。
秋菱看在眼里,好几次和秋生并肩坐在廊下看着那两人,秋生就凑到她耳边。
嘉乐这子开窍了。秋菱笑着用胳膊肘撞他。
还不是跟你学的,秋生便不话了,耳朵尖红红的,手指悄悄过来扣住她的。
日子一转眼就过了两个月。
秋菱收到沈伯来信的那是个清早。
山里的邮差骑着骡子爬了大半的山路,把一封信递到了她的手里。
秋菱拆开来,沈伯的字迹端端正正的,从绸缎庄的账目到药铺的进出,桩桩件件列得清清楚楚,末尾才提到义庄旁边那院子:两进院子主体已完工,瓦全盖了,墙也砌了,剩下窗棂和地砖,约莫再有半个月就能住人。姐可以准备着动身回来了。
秋菱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转身就看见九叔也站在廊下看一封信。
他手里那封信的纸面有些皱,像是被雨淋过又晒干的,信封上落款写着一个蔗字。
九叔看到最后一行,眉头微微动了动,把信纸叠窿揣进怀里。
九叔,谁的信?秋菱走过去问。
我师妹,叫蔗姑。九叔,她把道场从原先那地方搬到平安镇了,就在任家镇往西三十里的地方,方便走动。问我什么时候回去,想着过来聚一聚。
秋菱听了便把自己那封信也递过去给他看了。
九叔接过来扫了一遍,目光在半个月的期限上停了一下,又看了看自己那封信上的日期,沉吟了片刻,手里的信纸在晨光里轻轻晃着。
十之后动身吧。
九叔把信还给秋菱:路上几。到了任家镇,院子正好完工。我们回去有地方住,蔗姑那边我也能顺路去一趟。
秋菱算了一下日子,点零头。
十之后出发,五路程,到家那正好是半个月。
四目道长挽留了整整三。
九叔被他堵着门也不急,就站在那儿等他絮叨完,然后了一句:好酒留着,下次来喝。
四目看着已经收拾好的行李,终于叹了口气让开了路,嘴上还嘟囔着师兄你这人真没劲。
箐箐一路送到了台阶下面。
她拉着秋菱的手不撒,两个人站在晨光里了好一会儿话,箐箐的眼眶红红的。
秋菱拍了拍她的手背:我会给你写信。
箐箐又使劲攥了攥她的手指:那你一定要写,等我这边闲了就过去找你玩。
秋生和嘉乐老实夫人站在旁边看着。
山路走了五,一路安安静静的,秋生骑车带着秋菱,九叔和文才一前一后跟着。
路边的稻子比来时黄了一层,田埂上的草也深了几分,风从田野上吹过来,带着一股子成熟的、暖洋洋的气味。
到任家镇那正好是午后。
秋生先把秋菱送到了苏府门口,车停稳后他单脚支地,回头看了她一眼:好好歇着明我来接你。
秋菱跳下车来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大门。
沈伯和福伯已经在门廊底下候着了。
两个老人家一看见她就迎了上来,沈伯接过她手里的包袱,福伯已经端来了热茶,一边递茶一边上下打量她,嘴里念叨着瘦了瘦了。
秋菱被他们簇拥着进了内院,热水早就烧好了,衣裳也备了两套干净的放在榻上,连她惯用的那盒头油都搁在梳妆台的老位置。
她洗漱完换了衣裳,沈伯又端了一碗鸡汤面过来,面细汤浓,卧着一个嫩嫩的荷包蛋。
秋菱坐在桌前吃了大半碗才放下筷子,觉得这两个多月山里的清简被这一碗面熨得服服帖帖的。
沈伯在旁边等她吃完,才把一个巴掌大的紫檀木盒子轻轻放在她手边。
姐,沈伯的声音不高,带着那种老派人特有的谨慎和妥帖,这几个月铺子里的账目都在里头了,还有全部收益,一并归了总,您过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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