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至。
辽河口外海,夜色如墨。
王贲号庞大的舰体隐没在黑暗中,只剩舰桥航行灯发出微弱的红光。
海面上没有点灯的渔船,没有往来的商船,只有潮水拍打钢舰腹板的闷响,以及引擎压到低档后那种近乎沉默的震颤。
豪格站在登陆指挥艇的舱口,低头检查了一下战术背心上的装具——急救包、信号枪、弹药袋、潜水刀,一样不少。
腰间那把五四军手枪的枪套扣得死紧。
他抬头看了一眼夜空,云层很厚,星光被遮了大半,正适合偷滩。
第一梯队,准备换乘。通讯兵压低声音报告。
按计划,三分钟。豪格点头。
十几艘浅水冲锋艇从运输舰腹部滑入海中,像一群贴着水面游走的海獭,悄无声息地散开。
每艇十二人,全副武装,脸上涂着黑泥,钢盔上缠着防反光布条。
艇尾的电动推进器被刻意调到低噪模式,只在水面犁出一道极浅的白色尾迹。
辽河入海口的水网比海图上看得更乱。
主干道宽约百丈,两岸是连绵的芦苇荡,秋风一过,芦苇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声耳语。
支流七岔八拐,有的窄得只容一艇通过,有的淤泥深到能吞没半截腿。
岸边零星散落着建奴的渔村和屯堡——低矮的木楞房、插满荆棘的土堤、用破渔船改成的哨棚。
多数村落灭疗,只有个别哨所还点着昏黄的松脂火把,在黑夜里像几只将熄未熄的萤火虫。
豪格乘坐的先导艇贴着主航道西侧的一条支流切入内陆。
前方三百米,左岸有哨棚。艇首的侦察兵打出手语。
豪格举起夜视望远镜。
镜头里,那座哨棚搭在芦苇边缘,四根木柱撑着个草顶,底下坐着两个建奴兵,一个抱着长枪打盹,另一个缩着脖子在火盆边烤火。
再往后三十步,是一片黑乎乎的渔村,十几户人家,村口拴着两条狗,已经醒了,却没姜—大概是海风里那股钢铁和硝烟的气味让它们也犯了怵。
不惊动村子。先拔哨棚。豪格用手语下达命令,一班左翼迂回,二班跟我正面。消音射击,不留活口。
冲锋艇悄无声息地靠上泥滩。
十二名陆战队员像猫一样翻下艇,靴底踩进冰凉的淤泥里,拔出脚来只发出轻微的声。
两人一组,呈扇形散开。芦苇荡成了最好的掩护,人一弯腰,影子就融进了草丛。
豪格打头,手枪端在胸前,一步步摸近哨棚。
三十步。二十步。十步。
打盹的建奴兵似乎听见了什么,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好看见黑暗里一双眼。
谁——
话音未落,豪格已经扣下扳机。
消音器吞掉了枪声,只留下一声闷响。
那建奴兵额头正中多了一个细的血洞,身体一歪,栽进火盆边,溅起几点火星。
另一个刚要摸枪,侧面一班的两名射手同时开火,两发子弹贯穿胸口,他连哼都没哼一声,滑到了桌子底下。
前后不到五秒,哨棚清空。
豪格蹲下身,从火盆里抽出一根冒烟的松枝,朝身后轻轻晃了三下——安全。
后续三艘艇陆续靠岸。
第一梯队的四十多人迅速展开,沿着村外土路两端封死进退。
豪格本想绕开渔村,但侦察兵低声回报:村里藏着一处建奴的屯粮点,还有一架用来传讯的烽火堆,不处理掉,亮后就是隐患。
分组清剿。老人妇孺集中到村西晒网场,不许伤人。青壮有反抗的,当场击保
豪格声音压得很低,搜出粮册和烽火引信,全部带走。
陆战队员们像手术刀一样切进村子。
第一户是打渔的。
门没闩,推进去,老两口缩在炕角发抖。
战士用手电扫了一圈,没武器,只有渔网、盐缸、半袋糙米。
带队的班长摆了摆手,丢下一句待在屋里别出来,转身就走。
第二户有点麻烦。
院里拴着三条狗,刚吠一声就被消音子弹放倒。
正房里冲出个光膀子的建奴青壮,手里抡着一把剁骨刀,嘴里吼着听不懂的骂街话。
两名战士同时抬枪,五六式半自动短点射,三发子弹把他钉在了门槛上。
屋里又钻出个女人抱着孩子,吓得瘫坐在地。战士上前把刀踢开,用生硬的建州话喝令:不动就不杀。
村中央的屯粮点设在一座稍大的木棚里。
门一脚踹开,里面堆着几十袋杂粮、两缸咸鱼、几捆晒干的人参和皮货,墙角还摞着一溜火药桶和几支锈鸟铳。
陆战队员把火药桶搬出来,用塑性炸药做了个延时销毁装置,粮袋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就地封存,贴上封条。
烽火堆在村后土丘上,用浸了松脂的柴捆垒成,旁边搁着一盒火绒。
豪格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柴捆,潮湿却易燃——只要点着,三十里内建奴据点都能看见。
他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黑夜,也是辽河边的滩涂。
只不过那一次,他是被人拽着、推着、半拖半背地往反方向跑。
岳托的亲兵砍翻了追兵,他自己踩着齐膝的泥水,听见身后沈阳方向的火光里传来猪圈外的嘲笑声。
那夜没有船灯,没有炮火掩护,只有海风里逃命的喘息。
今夜不一样了。
他把手里那盒火绒连同引信一起扯断,扔进泥里,踩实。
这玩意儿,今晚归我用。豪格从战术背心里摸出一枚信号弹,别在领口。
凌晨一点四十分,第一梯队控制住了辽河以南整整一段滩头。
没有大张旗鼓地放枪,没有惊动沈阳方向的建奴主力。
等第二梯队、第三梯队的冲锋艇陆续靠岸时,岸上已经清出了三处登陆场:
东场是主滩,宽平,能直接卸下火炮和骡马;
西场贴着芦苇荡,适合藏兵;
中场靠着夺下来的渔村,有现成的房屋改作临时救护所和通信站。
豪格站在东场滩头,靴子上全是黑泥。
他看着一艘艘艇把物资、弹药箱、拆解的迫击炮和通讯线运上来,看着卫生员把第一个扭了脚踝的战士搀进救护所,看着通讯兵把电话线从滩头拉到村中央的指挥点。
远处海面上,王贲号那座铁山般的轮廓依旧压在夜色里,主炮昂着,像一头随时会扑出去的巨兽。
报告,滩头警戒圈布置完毕。
报告,前进基地标识灯已亮,舰炮校射点标好。
报告,俘获建奴渔户四十七口,无抵抗,已隔离安置。
豪格一一点头,然后转过身,面向北方。
那里,辽河以北,是沈阳。
他抬起手,朝夜空地打了一发信号弹。
绿色的光团拖着尾迹窜上高空,在乌云底下炸开一团冷冽的绿芒。
这是给海面上曹变蛟看的——滩头站稳了。
也是给沈阳城里的代善看的——南面的大门,开了。
几秒之后,王贲号的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几乎听不见的炮响。
不是主炮,是副炮试射。
一颗照明弹拖着伞光缓缓升起,把辽河两岸的滩涂、苇荡、村落和水道照得纤毫毕现。
在那一瞬的白光里,豪格看见河对岸的暗影里,有几点火把慌慌张张地亮起来,又很快被扑灭——是建奴的游哨在逃。
他把手插进裤兜,摸出一颗从渔村粮棚里顺手带出来的炒黄豆,丢进嘴里,嚼得很慢。
跑吧。他对着黑暗轻声,能跑多远,跑多远。等亮了,你们连跑的路都不会樱
滩头阵地上,第一面大明海军陆战队的军旗插上了一根新立的竹竿。
海风卷着芦苇屑吹过来,旗面地展开,在夜色里猎猎作响。
曹变蛟在舰桥上透过望远镜看见那面旗,只了一句:
给陆战队送热饭,给炮兵标目标。亮之后,咱们帮赵率教敲沈阳的门。
凌晨三点,辽河以南的滩头阵地已经不再是。
木栅被推倒重立,沙袋从运输艇上卸下垒成胸墙,两门拆解携带的82毫米迫击炮架在村后土丘上,对着北岸的建奴巡道。
通讯线竖起,电台里传来王贲号稳定而低沉的回令声:王贲到位,随时支援。
豪格坐在临时指挥所里——其实就是渔村那间稍大的木房,桌上铺着用雨布压住的海图。
他面前摆着刚缴获的建奴屯田册子,上面用歪歪扭扭的满文记着这一带几个堡的存粮和兵力:
南岸三堡已空,北岸有两处驻兵,一处叫柳树套,约一百二十人;
一处叫白土洼,约两百人,归沈阳城防调拨。
明早先打柳树套。豪格拿铅笔在图上圈了一下,不打硬仗,打反应。看沈阳来不来救。
参谋点头记录,又犹豫着问:要是建奴派骑兵从陆路绕咱们侧后呢?
豪格抬眼看了看门外。
滩涂泥泞,芦苇密布,骑兵进来就是送马。
更别海上有王贲号,岸上有舰炮视线,任何成规模的动静都藏不住。
让他们来。豪格把铅笔一搁,来了,正好拿他们祭旗。
他这话时很平静,不像复仇,倒像在还一笔欠了很多年的账。
窗外,辽河的水声混着海风,一夜没停。
南岸的灯火被刻意压到最暗,只有通信灯一明一灭。
北岸的黑暗里,偶尔传来一两声惊惶的犬吠,又被远处的舰炮余音压了下去。
快亮的时候,第一缕灰白从海面爬上来。
豪格站在旗杆下,看着对岸逐渐显形的村落、土路、河岔和远处沈阳方向那道模糊的城影,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这一夜,他没再做那个从猪圈里爬出来、在泥水里逃命的梦。
这一夜,他踩着自己的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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