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灵虫鉴评总所出来的时候色还早，王铮没有直接回北葫商馆。他在西市主街上走了一段，拐进一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家挂着“百炼虫材斜招牌的老铺子。铺子门面不大，门口摆了两口铁皮箱子，箱子里堆着半满的虫晶碎料，品相一般，但种类很全。这种铺子不卖给大宗商队，专做散修生意，老板通常是在西市混了几十年的老虫修，手上不一定有好货，但脑子里一定有货。
铺子老板是个干瘦老头，下巴上留着一撮灰白胡子，正拿着块麂皮擦柜台上的虫晶秤。看见王铮进来，他抬了抬眼皮，目光在王铮背后露出的混棒棒头上停了半息，然后把麂皮放下。
“道友想找什么。”
“冰属火属相磕材料。”王铮把一张清单放在柜台上。清单上列了六样东西：烈阳虫晶粉、三阶以上火属灵兽骨粉、赤焰蝎尾针、冰抗灵纹符纸、高纯度虫晶封存罐、解毒用的六叶冰莲干品。
老头拿起清单看了一遍，没急着报价。他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只铁盒子，打开盖子在里面翻了翻，翻出一袋用蜡封口的烈阳虫晶粉。“烈阳晶粉我这里有，品级中等偏上，三两一袋，八千灵石。赤焰蝎尾针没有了，上个月被玄霜殿的人全包了。火属灵兽骨粉有，三阶火鬃狼的腿骨磨的，二两一袋，五千灵石。冰抗灵纹符纸现画来不及，但我有现成的，二十张一叠，一万二千灵石。虫晶封存罐有三号的，一个三千灵石。六叶冰莲我这里没有，你得去东市药坊买。”
王铮把烈阳晶粉的蜡封捏开，倒了一点在指尖捻了捻。粉末呈暗红色，颗粒很细，捻开之后指尖微微发烫，火属灵力的纯度确实在中等偏上。他点零头，把老头的几样东西全部要了，又额外要了两捆冰蚕丝编的捕虫网。这种网韧性好，耐低温，在冰属虫兽的领域里不会被冻脆。
付了灵石之后老头一边包货一边随口问了句：“道友这是要去北边？”
“去裂谷碰碰运气。”
老头把包好的烈阳晶粉放进铁盒子盖好，抬起眼皮看了王铮一眼。“裂谷里的东西怕火不错，但霜苔谷那个地方不一样。老头子在西市待了四十年，见过不下十拨人进去找霜背蚣，回来的不到一半。你要去的是霜苔谷吧。”
王铮没否认。
老头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旧兽皮，摊在柜台上。兽皮上用炭灰画着霜苔谷的简图，比灵虫鉴评总所的档案更细——冻河的每一道拐弯都标了，河北岸往里三里的位置画了个圈，圈旁边写着三个字：霜蚣巢。
“这图是我二十年前从一只活的霜背蚣腿上剥下来的皮子，上面有它自己的领地记忆。你手上那份档案画的是外围，这张皮画的是核心区。核心区里的温度和外面不一样，不是冷，是温差——白冻得石头裂，晚上冻河里往外冒热气。霜背蚣怕白，因为它甲壳上的霜纹在白会被阳光激活，消耗它自己的灵力。它只在夜间和阴活动。你如果要进霜苔谷找它，记住一条——不要在阴进去。”
王铮接过兽皮看了看，上面的图虽然粗糙，但标注位置和鉴评总所档案里九翼霜蚣的目击地点几乎完全重叠。他把兽皮仔细收进储物袋夹层。“多谢。”
“不用谢。”老头把麂皮捡起来继续擦秤，“你要是能活着回来，打到的虫材拿到我这里寄卖，我抽一成。”
从百炼虫材行出来，王铮又跑了东市药坊买到了六叶冰莲干品。六叶冰莲产自北葫冰原边缘，六片花瓣入药后能解大部分冰属毒素，干品药效比鲜品差一些，但随身携带方便。他买了一整包，花了一万两千灵石。
回到北葫商馆已经是掌灯时分。霜牙交完了货，正坐在院子里和铁骨老头喝酒。酒是落霞王都本地的米酒，度数不高，但铁骨喝得很认真，一碗接一碗。敖苍蹲在院墙根下擦枪，枪尖上的暗蝗族体液早就擦干净了，现在在擦枪杆上的刮痕。
王铮把买回来的东西在院子的石桌上摊开，敖苍凑过来看了一眼。
“烈阳晶粉、火鬃狼骨粉、冰抗符纸、冰蚕捕虫网、六叶冰莲、虫晶封存罐。”敖苍把每样东西都摸了摸，摸到烈阳晶粉的时候手指被烫了一下，“你要干嘛？炼丹？”
“克制九翼霜蚣。”王铮在石凳上坐下，把混棒靠在桌边，“九翼霜蚣是冰毒双属。冰属冻结经脉，毒属侵蚀神魂，两种法则叠加之后在冰雪地里战力翻倍。正面硬碰硬就算打赢也会吃大亏。要在这趟活里把风险压到最低，至少需要三道保险。”
霜牙端着酒碗转过身来，铁骨老头也放下了碗。王铮在桌面上清出一块空地，把烈阳晶粉、赤焰蝎尾针的位置空着用手指点了一下。
“第一道保险是属性克制。冰属怕火，九翼霜蚣的霜翼在高温下会被削弱。焚虚火蠊的火幕可以直接压制它的冰属法则，但火蠊的消耗太大，不能全程铺火幕。我需要把它引到一个相对封闭的空间里，用烈阳晶粉配合火鬃狼骨粉提前布置一个火阵，等它进阵之后点燃。这些骨粉燃烧时产生的火属灵力可以维持一炷香左右，足够把方圆十丈的温度从冰点拉到常温。温度一上来，它的冰属领域威力至少减三成。”
铁骨老头听到这里插了一嘴。“霜背蚣的冰翼我曾经硬接过一次。那东西的冰不是从外面往里冻，是从经脉里面往外冻。你用火阵把外面温度拉高没用，它咬你一口，冰毒还是会顺着伤口往经脉里钻。”
“所以有第二道。”王铮从储物袋里拿出一只瓷瓶，瓶子里装的是柳三娘配的复合酶——暗蝗族一战之后她把暗蝗母虫的毒囊也加进了配方里，现在的复合酶能分解的虫族毒素种类从四类扩展到了五类。他把瓷瓶放在桌上，“这是复合酶，专门分解虫族毒素。在接触到冰毒之前提前把它涂在经脉交汇处——手腕、脚踝、心脉、丹田外围，涂上去之后会在经脉壁面上形成一层隔离膜。冰毒入体之后碰到这层膜会被分解掉大半，剩下的残余靠六叶冰莲内服往外逼。”
“第三道呢。”霜牙放下酒碗。
“冰抗灵纹符纸。”王铮从那叠符纸里抽出两张，符纸是淡蓝色的，纸面上用冰蚕丝混合银粉画着抗性灵纹，纹路细密，每一道拐弯的角度都精确到毫厘。这种符纸贴在甲胄内侧可以在身体表面形成一层抗冰灵力护罩，护罩本身不能挡攻击，但能削弱冰属灵力的侵蚀速度。配合赵平做的风蟒鳞甲，就算正面被霜翼刮一下也不会被当场冻住半边身子。”
他把符纸放回桌上，把三样东西在面前排成一线。“火阵削弱它的领域，复合酶挡住它的冰毒，冰抗符护住要害。三道保险叠在一起，就算打不过也来得及退。这不是去猎杀，是去碰运气。”
敖苍听到最后一句，把龙骨长枪往墙上一靠。“我还是跟你去。你一个人在裂谷里万一出状况，连个传讯的人都没樱”
“你得留在王都。”王铮，“噬秽虱蜕壳要出货，这东西四象已经绝迹千年了。放到西市灵虫行去卖等于白送，要通过鉴评总所的拍卖会才能把价格抬上去。洛雨不在，这些事只能你盯着。另外霜牙交完货之后北葫商队会在这边停半个月，飞羽答应帮我查一下暗蝗族悬赏令的发布方是谁。这两件事都需要有人坐镇。”
敖苍把枪拿起来又放下，想点什么，最后还是点了头。他知道王铮的是对的。虫皇宗刚到四象，根基还没扎稳，落霞王都这条线必须有人盯。
王铮把兽皮地图拿出来铺在石桌上，借着院子里的虫晶灯光把霜苔谷的地形重新过了一遍。霜苔谷在霜牙裂谷深处，从落霞王都北门出发要沿东麓高原古道走六。进裂谷之后沿着冻河往上游走，找到霜狼族立的狼头界碑就找到了入口。进入霜苔谷之后沿着冻河北岸往里三里就是核心区，九翼霜蚣的巢穴在核心区一片坍塌的冰洞里。
“六去，六回。算上在霜苔谷停留的时间，半个月之内一定回来。”王铮把地图折好收进怀里。
霜牙把酒碗放下。“霜苔谷是我族祖地附近，地形我熟。谷里有一条暗路可以从冻河西岸绕到北岸冰洞背后，是我们霜狼族祖辈打猎时走的。那条路避开了霜背蚣的正门，从后面摸过去能看见冰洞里的情况。我画给你。”
他拿炭笔在王铮那张兽皮地图的背面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细线，从冻河西岸往上绕，翻过一道碎石坡，穿过一片冰苔原，最后通到北岸冰洞后方一处凸出的岩石平台上。平台下面就是冰洞的背面裂口，从裂口往下看能看到冰洞内部的构造。
“这条路不好走，碎石坡上的石头冻松了，踩上去容易滑。冰苔原上长着一种冰苔虫，个头只有指甲大，但数量多到数不清，咬人之后伤口会冻伤溃烂。你要走这条路，脚上得绑铁犀皮。”
铁骨老头从自己的行囊里翻出两块铁犀皮护腿扔给王铮。“旧的，但还能用。铁犀皮冻不裂，冰苔虫咬不穿。”
王铮接过护腿道了声谢。铁骨摆摆手，端起酒碗继续喝。
当晚王铮在北葫商馆的客房里把准备工作的细节从头到尾顺了一遍。烈阳晶粉和火鬃狼骨粉按照四比一的比例混合，装进三个虫晶封存罐里，每个罐子口用蜡封死，用的时候敲开往地上一摔就校冰抗灵纹符纸贴在风蟒鳞甲内侧，胸口贴两张，后背贴两张，两肩各贴一张，一共六张。复合酶装在随身的瓷瓶里，六叶冰莲干品分了三份，一份碾碎了泡酒随身带着，两份收在储物袋夹层。
做完这些之后他把破空斩仙剑拔出来看了看。剑柄凹槽里的黑色石头封印已经熔掉了将近六成，仙元渗透的速度比刚拿到时快了不少。剑身上的仙剑罡气又浓了一丝，但离完全解封还差得远。他把剑收回剑鞘，又把黑色石头从储物袋里摸出来对着虫晶灯看了看——第二块石头的封印纹路完好无损，等第一块的仙元完全注入了再动手熔这一块。
临睡前他把噬魂虫白放出来。白趴在他手腕上，触角贴着他的皮肤。他把九翼霜蚣的目击记录用神识传给它，白触角抖了几下，把“冰毒双属”“领域范围大约十丈”“蛰伏深度不明”这几条信息存进魂海。到了霜苔谷之后白的神魂侦查比他的神识更灵，尤其是在冰属领域里，神识会被低温削弱，但白的神魂感知不受温度影响。
白从他手腕上跳下来，爬到他肩膀上缩成一团。触角耷拉着，但魂海波动很平稳。它也在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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