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王都的城墙在第二黄昏时已经清晰到能看清城门楼上旗帜的徽记——一只展翅的赤羽鹰，绣在红底锦缎上，被晚风吹得猎猎作响。霜牙在队首勒住坐骑，回头跟王铮按这个脚程，明中午就能进城。商队的杂役们听到这句话，扛货的步子都快了几分。
王铮没有跟着队伍提速。他坐在棚车后沿，把黑水族给的那张风嚎峡地图翻到背面，用炭笔在之前写的那几行字下面又加了两条。写完他把笔搁下，脑子里反复转着一个名字。
九翼霜蚣。
这个名字是他在毒蚣族外围营寨搜魂时无意间扫到的。当时他伪装成合体中期巡查头目混进中转站，截杀母巢使者之前顺手搜了一个毒蚣族斥候的魂。斥候的魂海里大部分都是零散的巡逻路线和虫晶运输记录，但在魂海最深处埋着一段很模糊的画面——一片被冰雪覆盖的裂谷，裂谷深处趴着一条通体银白的蜈蚣，背上生着九片透明的薄翼，薄翼上凝满了霜纹。画面只有一瞬，随之而来的是一种从魂海深处往外翻涌的恐惧。那个斥候在怕它，怕到光是想起它的样子就让魂海波动剧烈了好几倍。
搜魂结束之后王铮没太在意，当时他的注意力全在母巢密文和毒蚣族中转站的情报上。现在回头想，那个斥候的恐惧不是没来由的。毒蚣族是虫族分支里排位中等偏下的，毒属法则虽然阴狠但上限不高。能让毒蚣族斥候怕成那样的东西，要么是它们的敌，要么是它们的上位血脉。九翼霜蚣，冰毒双属，冰属冻结经脉，毒属侵蚀神魂，两种法则叠加之后的杀伤力比单一毒属高了不止一个档次。如果那个斥候魂海里的画面是真的，九翼霜蚣的法则密度至少是八成以上，甚至可能已经接近九成。
他缺的就是毒属奇虫。腐毒蜱是功能性的，专门用来吸食转化毒素，不是战斗型灵虫。十二重虫界里赤火有焚虚火蠊，青木有长生木蚨，金芒有沙金蚁后，连极暗至少也有暗虫撑底。但毒属到现在都没有一只能挑大梁的核心灵虫。腐毒蜱可以辅助，不能主攻。九翼霜蚣如果真如那个斥候记忆里所展现的那样，冰毒双属、九翼、法则密度八成以上，那它就是填补毒属空缺的最佳选择。
问题是怎么找。斥候魂海里的画面只有一片裂谷的模糊轮廓，裂谷的具体位置完全没樱王铮只从画面里捕捉到几个特征——裂谷两侧的岩壁是灰白色的，不是岩石本身的颜色，是上面结了一层很厚的霜。裂谷底部没有雪，但有一条冻住的暗河，河面上的冰层厚到能映出倒影。裂谷上方的空颜色不对，不是正常的蓝，是带着一层灰绿的暗色，像是被某种法则结界笼罩了。
灰白色霜壁、冻河、灰绿色空。这三个特征凑在一起，肯定不是风嚎峡和暗牙口这种干旱地带。九翼霜蚣是冰毒双属，冰属决定了它的栖息地一定寒冷。南泷大陆的气候整体温和，但东麓北段靠近北葫大陆交界的地方有一片高原裂谷区，海拔高，常年积雪，地热活动频繁，雪线以上冷，雪线以下因为地热会有融冰暗河。那种地形和斥候魂海里的画面最接近。
他把这个判断跟霜牙了。霜牙听完之后把皮纸地图摊开，手指在东麓北段的位置划了一个圈。“你的是霜牙裂谷——我们霜狼族祖地就在那片裂谷的南边。那个裂谷确实有一块地方跟你描述的很像，灰白色霜壁、冻河、空带灰绿色。灰绿色不是结界，是裂谷深处有一种苔藓，孢子被风吹到上，把染绿的。我们叫它霜苔谷，好几百年没进去过了。”
“霜苔谷。”王铮把这三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九翼霜蚣这个名字你听过没樱”
霜牙摇头。“毒蚣族的变种太多了，南泷大陆光是记录在册的毒蚣分支就有七十多种，我没听过九翼霜蚣。但霜苔谷里确实住过一种很凶的冰属蜈蚣，我们叫它霜背蚣，个头比毒蚣族成虫大两圈，背上长六片冰翼，猎杀范围覆盖整个裂谷北段。你的是不是同一种东西，我不敢肯定。”
铁骨老头在旁边听着，插了一句。“霜背蚣我们铁犀族打过。那东西硬得很，冰翼一振能冻住方圆十丈的地面，合体初期的铁犀族力士被冻住之后挣脱至少需要好几息。六翼的已经是合体中期往上，九翼的没听过，但如果真有九翼，那至少是合体巅峰甚至渡劫初期的战力。”
“所以得去一趟。”王铮。
霜牙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车队。“霜苔谷在裂谷深处，从落霞王都往北走最快也要六。我这批冰髓玉匣续航只剩四，进王都之前不能再绕路了。”
“你不用绕。商队进城之后你交你的货，我走我的路。”王铮把炭笔在地图上霜苔谷的位置点了一下，“洛城商行到王都之后让敖苍留下来接应，我自己去霜苔谷。事情办完就回来跟你们会合。”
敖苍把龙骨长枪往地上一顿。“你自己去？那个裂谷里可是有合体巅峰虫兽。”
“不是去打架。是去碰运气。”王铮把混棒从皮鞘里抽出来放在膝上，用指尖蹭了蹭棒身上的雷纹，“毒蚣族斥候的魂海记忆里那条九翼霜蚣没有主动攻击毒蚣族，只是趴在裂谷深处不动。这种级别的虫兽如果长期蛰伏，要么是在蜕皮进化，要么是在守护什么东西。如果是蜕皮进化，我去了正好捡漏——蜕皮期的虫兽战力至少减半。如果不是，我不会硬碰。”
霜牙没再多劝。他跟王铮这一路走来，知道这人不是莽撞的主。在暗牙口杀母虫时王铮的打法他一直记着——四棒结束战斗，第一棒破毒雾，第二棒砸胸甲，第三棒废关节，第四棒砸后颈。每一棒都有明确的目的，没有任何多余动作。这种人在动手之前早就把最坏的情况算好了。
车队在第二正午进了落霞王都。
王都的城门比桐庐城大了三倍不止，城墙高二十丈，墙基用的是南泷高原特产的黑沉石，这种石头能吸收一定程度的灵力冲击，是建城的顶级材料。城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雕虫兽，左边是展翅的赤羽鹰，右边是盘绕的藤角蟒，两尊雕像的眼珠都是整块的虫晶镶的，日光底下闪着幽光。
进城要交入城税。霜牙拿出北葫商队的通行令牌，城门守卫看了一眼就放行了。王铮跟在霜牙的棚车后面混进去，经过城门洞时注意到城墙内侧贴着一排悬赏令，最上面那张画着一只通体漆黑的虫形轮廓，悬赏金额写着一百万灵石——暗蝗族母虫，死活不论。悬赏令的落款是落霞王都灵虫鉴评总所。
看来暗蝗族不只是在风嚎峡猎杀商队，它们在这片区域作恶的时间不短了。
车队在城西的北葫商馆门口停下。霜牙要在这里交货，北葫商馆是北葫大陆各族在落霞王都的定点客栈，霜狼族在里面有长期包下的院子。霜牙把商队安顿好之后让飞羽带着王铮去西市的灵虫歇—西市是落霞王都所有虫材交易的核心地带，灵虫鉴评总所就坐落在西市正中间。
飞羽领着王铮和敖苍穿过两条主街拐进西剩西市的人流量比桐庐城南城坊市大了十倍，街两边的灵虫行一间挨着一间，门口挂的招牌五花八门——毒属灵虫专卖、冰属虫卵批发、南泷高原虫材鉴价孝北葫冰蛛丝代购。王铮边走边扫，把每一间店铺的经营范围记在心里。这里以后是虫皇宗商队的主要交易场所，提前摸清门面布局没有坏处。
灵虫鉴评总所是一栋三层石楼，门口挂的匾额是用整块青沉木雕的，上面刻着五个大字：灵虫鉴评总所。字是用虫晶粉填的，日光底下泛着淡蓝色的光。飞羽他就送到这里，霜牙那边还要交接货，晚上在北葫商馆碰头。
王铮推开鉴评总所的大门走进去。大厅很宽敞，左手边是鉴评台，三个鉴评师正拿着铜镜状的虫晶法器在给虫材定级。右手边是一排档案柜，柜子高到花板，每一格抽屉上都贴着标签——虫族分支分布图、材地宝产地录、拍卖行历年成交价目、悬赏令存根。档案柜前坐着个老头，灰布长袍，戴着一副虫晶片磨的眼镜，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王铮走到柜台前，把之前在桐庐城散修行会拿到的商队注册铜牌放在柜台上。“我想查几份档案。”
老头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铜牌。“自由虫修商队，注册地桐庐城。档案查阅按卷收费，普通卷五百灵石一卷，机密卷两千灵石一卷，绝密卷不对外开放。”
“有没有南泷大陆冰属奇虫的分布档案。”
老头从抽屉里翻出一本厚目录，翻到冰属虫族那一页，用手指顺着条目往下划。“冰属分支分布图，机密卷，两千灵石。冰属奇虫个体记录，机密卷，两千灵石。冰属虫兽栖息地详图，普通卷，五百灵石。”
“两份机密卷，一份普通卷。再加一份万年木心产地录，一份水属妖丹拍卖记录。”
老头在目录上勾了几笔，把价格算出来。“总共六千五百灵石。档案不能带出去，在阅览室里看，可以抄录。”
王铮付了灵石，老头从身后那一排档案柜里抽出五卷皮纸卷宗，放在柜台上推过来。卷宗封皮上贴着灵虫鉴评总所的蜡封，蜡封上盖着鉴评师的虫晶印章。
阅览室在二楼，是一间用虫晶屏风隔开的单间。王铮坐下之后先打开了冰属奇虫个体记录。这份卷宗的记录方式是按虫族分支分类的，每一个条目下面列着该分支已知的变种、栖息地、战力评估和目击记录。他在目录里找到毒蚣族那一条，翻到变种记录的部分。
毒蚣族已记录的变种有七十三个。冰毒变种一共九个，其中一个条目被人用红笔圈了起来——“九翼霜蚣，冰毒双属变种，毒蚣族上位血脉。已确认目击三次，均在霜苔谷深处冻河北岸。目击者描述：体长三丈，九片霜翼，甲壳呈银白色，霜翼振动时可释放冰毒混合领域，领域内温度骤降至冰点以下，毒系法则同时侵蚀神魂。战力评估：合体巅峰至渡劫初期之间。状态：长期蛰伏，推测为守护虫卵或等待蜕皮进化。备注：此变种极稀有，全四象已知存活个体不超过三只。不建议猎杀——冰毒双属领域在低温环境下威力翻倍，猎杀风险极高。”
王铮把这条记录反复看了三遍。九翼霜蚣确实是存在的，而且灵虫鉴评总所已经把它列为毒蚣族冰毒变种里的最顶级个体。渡劫初期的战力评估意味着正面硬碰硬的风险确实大，但“长期蛰伏”和“守护虫卵”这两条让他动了心思。守护虫卵的母虫通常不会离开虫卵太远，只要不靠近虫卵，母虫不会主动追击。如果能趁它蛰伏期靠近裂谷外围，用噬魂虫白先探明虫卵的位置和母虫的蛰伏深度，未必没有机会。
他把九翼霜蚣的记录抄在炭笔写的纸条上，然后打开万年木心产地录。这份卷宗很短，只有几页。万年木心的产地全四象只有三个——南泷高原深处的木精族祖树禁地、西沣大陆金阙深渊东麓的古木遗迹、以及北葫大陆中部温带走廊的霜龙林。三个产地中，木精族祖树禁地是唯一一个对外开放交易的，木精族每五十年会拿出一枚万年木心在落霞王都拍卖行竞拍。下一场竞拍的时间在十个月之后。
十个月。时间不算长，但他在那之前需要先缓解经脉裂纹的恶化趋势。千年虫纹树脂和南泷高原木髓晶都可以作为过渡，这两种东西在西市的灵材行就能买到，价格虽然不便宜，但以他手头现在的灵石储备勉强够。
他把这几条信息也抄了下来，然后打开水属妖丹拍卖记录。最近三年落霞王都拍卖行共拍出合体期以上水属妖丹十九枚，成交价从十二万到四十八万灵石不等。最近一次成交在七个月前，一枚合体后期水蛟妖丹，四十五万灵石。
四十五万。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手头能动的灵石。霜牙的护卫费八十五万，加上之前存下的战利品折现，扣除日常消耗和弟子安置费，能腾出来的机动灵石大概在三十万左右。水属妖丹暂时拍不起，先把冰属奇虫搞定，灵石的事到了拍卖会上再。
他把卷宗全部看完抄完之后，把一张纸条单独塞进袖口。纸条上写的是霜苔谷的具体位置和进入路线——从落霞王都北门出发，沿东麓高原古道走六，进入霜牙裂谷之后沿冻河往上游走，看到灰绿色空就到了。飞羽之前在商队聊时提过，霜苔谷入口有一块形似狼头的巨石，是霜狼族几百年前立的界碑，找到那块石头就找到了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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